顾清宴狠狠吐出一口混著血的唾沫,又胡乱擦了擦鼻下淋漓的鲜血。
    而后捂住剧痛的腹部,踉蹌著转身。
    找了好半天才寻到这里的隨从林安,入目便是自家大少爷这副悽惨模样。
    他嚇得魂飞魄散,立马衝过来搀扶顾清宴,声音都在发抖:
    “大少爷!您……您这是怎么了?是……是谁把您打成这样的!”
    林安转头看向浣溪別院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惊呼道:
    “是不是少夫……沈云姝让人干的?她……她怎么敢!”
    从顾清宴阴沉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林安顿时气愤填膺:
    “大少爷,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去找郡主,沈云姝敢如此待您,郡主一定会为您做主的!”
    “不准去找郡主!”顾清宴厉声制止。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被一个女人打的吧?
    他还要脸!
    想必沈云姝也是算准了这一点,才让那红衣泼妇专挑非要害部位下手。
    却独独避开了脸。
    全身的酸痛如潮水般袭来,尤其是腹部,仿佛內臟都移了位。
    顾清宴捂住肚子,脸色惨白如纸,虚弱却狠戾地命令道:
    “扶我回府修养几天便可,今日之事,若敢对任何人提起,家法处置!”
    “是!少爷您慢点,属下……属下背您!”
    林安只当顾清宴是顾念旧情,不忍心让沈云姝被郡主为难报復。
    他一脸气闷:“少爷,您就是太过善良心软了。”
    话落,他默默蹲在顾清宴身前。
    顾清宴也不犹豫,忍著剧痛直接趴在了他背上。
    林安背著顾清宴走了两步,忽然一拍脑门,低声道:
    “少爷,我们现在怕是不能直接回府,府中有郡主的人,若是让她看到您这一身伤,指定会向郡主稟报,到那时就难收场了!”
    顾清宴忍著痛,想了想,哑声道:“那便去东城城郊的別院吧,到时顺道找个大夫来给我治伤。”
    “是,少爷。对了,刚刚郡主身边有人来侯府找您,说郡主找您一起去挑成亲用的凤冠。现在看来……”
    “这事你还要问我?”顾清宴没好气地打断,“你看我现在能去吗?找个理由推了便是。”
    “是,少爷!属下稍后让人给郡主回个信!”
    两人狼狈离开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並未注意到不远处墙根下,有一双阴鷙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们。
    与此同时,上京最负盛名的“云簪坊”內,薰香裊裊。
    侍女桃红凑到楚萱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楚萱脸上原本浅浅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失落。
    她斜倚在铺著雪白狐裘的软椅上,身姿矜贵。
    面前七位婢女垂首而立,每人手中都捧著一套崭新的凤冠霞帔,珠光宝气,熠熠生辉。
    这些凤冠皆是当世顶尖匠人所制:
    有赤金点翠嵌东珠的“丹凤朝阳冠”,珠光宝气,璀璨夺目;
    有累丝镶嵌红蓝宝石的“鸞凤和鸣冠”,工艺繁复,极尽奢华;
    还有以整块羊脂白玉雕琢凤凰点缀的“玉羽凌霄冠”,清贵高雅……
    件件都是精工细作,巧夺天工,晃得人眼晕。
    楚萱的目光在这些凤冠上扫过,指尖无意识地从冰凉的珠翠上轻轻划过。
    距离她与顾清宴成亲,只剩下短短八日。
    一想到不久之后,就能名正言顺地嫁给他,
    她心口就忍不住发烫,满心都是期盼与欢喜。
    她的婚事从头到尾都由皇祖母亲自派人安排,
    一应礼数排场皆是顶配,倒省了她不少心力。
    唯独这成亲的凤冠,她执意要亲自挑选。
    本还想著等顾清宴过来,两人一同挑选,才算圆满有意义。
    不曾想,对方竟临时有事来不了。
    满心的期待落了空,楚萱心头一阵烦闷。
    这时,婢女前来稟报:“郡主,门外有一位自称夏沐瑶的人求见。”
    楚萱闻言,柳眉一挑,脸上闪过一丝讥誚,冷哼道:
    “我都没去找她晦气,她倒先找上门来了。让她进来吧,我倒要看看,她能有什么事。”
    婢女下去,很快领著一年轻女子进来。
    夏沐瑶莲步轻移,缓缓走了进来。
    不多时,夏沐瑶缓步走了进来。
    她生得一副我见犹怜的小白花模样,眉眼柔婉,肌肤白皙。
    一双眼睛含水含雾,看著便惹人怜惜。
    因刚生过孩子的原因,身段饱满丰盈,多了几分少妇独有的温婉风情,惹人遐想。
    据她在好侯府的人说,这段日子,顾清宴几乎夜夜都宿在她院中,被她勾得魂不守舍。
    楚萱上下打量著她,心中冷哼:果然是个会勾引男人的狐狸精!
    等她入了府,这狐狸精若还敢天天勾得宴郎流连忘返,看她怎么收拾她!
    夏沐瑶顶著楚萱那如刀般锐利、极具压迫感的目光,
    硬著头皮上前,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声音柔弱:“妾身夏沐瑶,见过郡主。”
    楚萱冷眼睨著她,姿態傲慢,漫不经心:“你特意来找我,有什么事?”
    夏沐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抬眸直视楚萱,直言不讳:
    “妾身今日冒昧前来,是为向郡主解释,宴哥今日未能及时来赴约,是因为一早,他便去了浣溪別院,找沈云姝了。”
    她顿了顿,眼中適时地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妾身是替宴哥来跟您解释的,免得您误会……”
    楚萱脸色骤然一沉,周身气压瞬间冷了下来。
    夏沐瑶见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意,嘴上却依旧柔柔弱弱:
    “郡主,您是知道宴哥的,他最是念旧情。
    那沈云姝虽已和离,却毕竟曾是他的髮妻。
    如今又刚回上京,宴哥或许只是念及旧情去探望一二,並无他意。”
    她的话句句不离沈云姝,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楚萱,顾清宴的爽约,是因他还对沈云姝念念不忘。
    楚萱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指节泛白,沉了下去,眼底翻涌著压抑不住的怒意。
    夏沐瑶见此,神色惶恐地低下头,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沈云姝,你以为和离了就无事了吗?
    你既然惹得宴哥念念不忘,那就先承担郡主的怒火吧。
    如此,待郡主入府,也就暂时无心把矛头指向她。
    那她在后院,便多些喘息的时日为以后谋划。
    ——
    马车缓缓停在国公府那气势恢宏的黑漆大门前。
    云姝牵著安儿踩著马凳下车,脚刚沾地,一个风风火火的小身影便从门內冲了出来。
    “姑奶奶!”女孩脆生生地喊道,声音里满是雀跃。
    跟在云姝身后下马车的殷红綃闻言,“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打趣道:
    “姑奶奶!这是什么称呼?师妹,你的辈分何时升级了!”
    云姝眼中含笑,轻轻捏了捏女孩的脸颊,又摸了摸她梳得整整齐齐的髮髻,语气温柔:
    “阿嵐,许久不见,长高了不少!”
    眼前的阿嵐,比几个月前高了半头,脸颊也圆润了些,皮肤白皙光滑,褪去了几分稚气,愈发標致了。
    云姝听到殷红綃的调侃,牵著阿嵐的小手,笑著介绍:
    “这是阿嵐,我义母的曾孙女。按辈分,她叫我一声姑奶奶,倒也没错。”
    说著,她又弯下腰,对安儿柔声道:“安儿,这就是娘亲常跟你提起的阿嵐姐姐,快叫姐姐。”
    两个小女孩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咧嘴一笑。
    “阿嵐姐姐!”
    “安儿妹妹!”
    阿嵐立刻牵起安儿的手,热情地说道:“走,姐姐带你去找好吃的!再带你参观我家,我家可大、可漂亮了。”
    安儿先是看向云姝,得到娘亲鼓励的点头后,才对著阿嵐甜甜应道:“好!谢谢阿嵐姐姐!”
    两个小姑娘手拉著手,蹦蹦跳跳地朝国公府深处跑去,汀兰和几个丫头连忙提裙快步跟上。
    云姝这才转身,走向早已候在门內的孙嬤嬤。
    孙嬤嬤脸上堆满了慈祥的笑容,快步上前,说道:
    “阿嵐小姐一听说你们要来,可是兴奋了一早上,天刚亮就守在门口盼著呢,可把你们给盼来了!”
    云姝对著嬤嬤微微一礼,温声道:“孙嬤嬤,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孙嬤嬤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好著呢!倒是小姐你,多日未见,愈发光彩照人了……走吧,老太君在里面等著呢。”
    她的视线自然地落在云姝身后的殷红綃身上,眼中闪过惊艷:“这位姑娘是?”
    云姝侧身介绍:“嬤嬤,这位是我的师姐,殷红綃!”
    孙嬤嬤笑著对红綃点头,赞道:“又是一位美娇娘。都快隨我进来吧!”
    她在前头热情地带路,嘴里还不忘絮叨:
    “姝小姐,你不在的这段时日,老太君没少念叨你,还以为你去了金陵,一时半会儿见不到呢,没曾想也不过是两个多月而已!”
    云姝淡然一笑:“是啊,若非特殊原因,我还真一时半会儿不会回京!”
    穿过高大的门楼,入目是一片开阔的青石甬道,两旁古柏森森,枝叶在冬日暖阳下依然苍翠。
    远处亭台楼阁,飞檐翘角,掩映在假山池沼之间。
    虽是冬日,却因精心布置而显得生机盎然。
    红墙绿瓦,气象森严中透著书香门第的雅致。
    走在后面的殷红綃暗自打量著国公府的布局陈设,心下不禁讚嘆:
    不愧是开国功臣之后,这份底蕴和气度,寻常富贵人家根本比不了。
    几人閒聊间,已到了老太君所住的松鹤院。
    甫一进门,便见老太君一身赭色万字纹褙子,下配墨绿色马面裙,端坐在梨花木雕花椅上。
    满头的银髮梳得一丝不苟,仅插一支古朴的玉簪。
    她身旁,坐著正与她说话的霍承川。
    见云姝进来,老太君眼中瞬间漾开慈爱的笑意,朝她招了招手:
    “总算回来了,快过来让我看看,几个月不见,可有瘦了?”
    云姝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跪在老太君跟前,柔声道:“义母安好,女儿给您请安了。”
    老太君受了她一礼,亲自俯身將她扶起,满眼笑意地端详著云姝:“没瘦,气色反倒更好了。”
    她朝云姝身后看了看,疑惑问道:“你不是说这次要带安儿来吗?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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