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时渊战死沙场的消息还未传回京城,远在东宫的姜姝便已察觉到了异样。
    她胃里毫无徵兆地一阵翻江倒海,隨即呕吐不止,竟吐出一条黑色的虫子。
    惊得她跌坐在地,面色惨白如纸。
    好在那虫子没多久便死了。
    隨著蛊虫的毙命,姜姝忽然觉得灵台一清,那种长久以来压制著她本性的无形枷锁,在此刻消散得无影无踪。
    就在她惊疑不定时,门外的宫人匆匆跑来通报:“侧妃娘娘,快迎驾,皇后娘娘来了!”
    姜姝顾不上深思那虫子的由来,连忙整理仪容迎了出去。
    皇后此番不仅带来了赏赐,神色更是前所未有的和顏悦色。
    她拉过姜姝的手,温声道:“本宫原本是想早些为你操办册封大典的,但內务府对太子妃册封的吉日极其看重,选来选去,还是觉得定在下个月最为合適。这些日子,你在东宫便好好准备吧。”
    “是,母后。”姜姝低眉顺眼地应下,心底早已雀跃到了极点。
    当初作为一枚棋子被送进东宫时,她压根不敢奢望能得到皇家的青睞。
    可如今,自己竟然真的要当上太子妃了!
    “对了,太子怎么到现在还未回宫?他究竟去哪儿了?”皇后环顾四周,问。
    姜姝垂眸答道:“母后,妾身不知。”
    “你啊,马上都要当太子妃的人了,竟然还不知道自己夫君的行踪。”皇后语重心长道,“往后可不能如此了。无论如何,你都要想尽办法走进太子的心里,他可是你的夫君啊!”
    “是,母后,妾身谨记教诲。”
    皇后前脚刚走,姜御史和姜夫人后脚便赶来了东宫探望。
    面对即將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女儿,他们態度大变,毕恭毕敬,一口一个“准太子妃”地唤著,言语间满是諂媚与恭维。
    姜御史感激涕零,感谢她护住了整个姜家和他头顶的乌纱帽;姜夫人则拼命套近乎,想借她的光,把姜府里剩下的几个嫡女都嫁入高门大户。
    作为一个从小不受待见的外室女,姜姝生平第一次被高高在上的父亲和嫡母这般恭敬对待,心中不免一阵飘飘然。
    果然,人一旦站得足够高,便能得到尊敬与仰望。
    哪怕是从前將她踩进泥土里的人,如今也不得不在她面前卑躬屈膝起来。
    看著眼前討好的双亲,她在心底暗暗感激起那个失踪的原太子妃来。
    若非沈眉嫵腾出了位置,哪有她今日一步登天的机会?
    然而,姜姝的这场美梦並未做多久。
    没过几日,萧时雋便带著沈眉嫵,安然无恙地回到了东宫!
    那一日,整个东宫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所有人都欢天喜地,尤其是三个孩子,以及小林子和秋霜等一眾忠僕。
    三个孩子终於见到了日思夜想的母亲,高兴得又哭又笑,死死围在沈眉嫵身边求抱抱,生怕她再消失。
    前院的热闹沸腾,衬得姜姝所在的偏院越发死寂冷清,与那欢乐的气氛格格不入。
    她的屋內,桌上还摆放著內务府提前送来的、华贵无比的册封衣衫。
    可她心里清楚,沈眉嫵一回来,她这辈子都没机会穿上这身正红色的吉服了。
    世间最残忍的事,不是从未拥有,而是眼看著荣华富贵触手可及,只差一步便能握入掌心,却在最后一瞬化为烟尘。
    与此同时,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传回京城,带来的还有二皇子萧时渊的死讯。
    萧时渊以身殉国,在阵前拼死取走了南疆四皇子的性命,极大挫伤了南疆敌军的锐气。
    自那场血战之后,大周军队士气如虹,战无不胜,势如破竹般將之前被占领的七座城池悉数夺了回来。
    南疆皇帝见大势已去,满心无奈与惶恐,只能被迫递交降书请求议和,並郑重承诺,南疆以后再也不在战场上动用任何蛊术。
    大军班师回朝之日,裴大郎带来了一封染血的信,郑重地呈给萧时雋:“太子殿下,这是二殿下临终前托臣务必亲手交给您的。二殿下说,愿您看了此信,能和太子妃彻底放下芥蒂,过好余生。”
    萧时雋展信细读,信中,萧时渊坦荡地承认了自己对沈眉嫵隱秘的爱恋。
    但他再三强调,自己和沈眉嫵独处的这段时日,绝对恪守礼节,从未有过半点越过雷池的举动。
    信的末尾,他恳求萧时雋饶过他的暗卫阿武一命。
    看完信后,萧时雋神色动容,当即下令放了狱中的阿武。
    皇宫內,皇帝因痛失二儿子,悲痛欲绝,接连三日罢朝,下旨由太子萧时雋代为处理国事。
    大权在握的萧时雋,回想起当初与萧时渊结盟时对方提出的条件,当即力排眾议,下令將萧时渊生母苏美人的坟冢风光迁入皇陵。
    隨行忍不住腹誹道:“殿下,二殿下背著您偷偷藏匿太子妃,已是背叛在先。您又何必信守承诺,把他生母的坟迁入皇陵?”
    “死者为大。纵然他曾覬覦过孤的太子妃,但至少他没有卑鄙到给她下情蛊。”萧时雋顿了顿,又道,“眉嫵说得对,他是个正人君子。孤不后悔同他结盟。”
    至於南疆递来的降书,他看完后直接掷於大殿之上,冷声拒绝了对方的议和请求。
    “大周,绝不议和!”朝堂之上,萧时雋面容冷峻,掷地有声。
    他当即颁下虎符,派出裴家三郎与四郎一同前往南疆前线支援,並下达了不容转圜的死命令:务必在三年之內,將南疆彻底踏平拿下!
    “孤要让蛊术这种腌臢阴毒的伎俩,在这世上彻底消失!”
    如此,大周的皇子们才再也不必承受被迫送往南疆为质的屈辱。
    他相信,这也是萧时渊想看到的。
    ——
    听闻萧时渊殉国的噩耗,沈眉嫵心绪久久难平。
    此前她一直担惊受怕,怕自己成为导致皇室兄弟鬩墙的罪魁祸首。
    却不想,当初和萧时渊一別,竟成了永诀。
    早知道那段时光是他在世上最后一程,她就应该善待他,而不是处处提防,態度冷硬。
    只可惜,他已不在了。
    她不仅感慨,世事难料,唯有好好珍惜眼前人,方能不负余生。
    这日,她带著精心准备的锦盒,来到了偏院找姜姝。
    “我听说我不在东宫的这段时日,多亏了姜侧妃替我尽心照顾三个孩子,实在感激不尽。这是我备下的谢礼,姜侧妃若不嫌弃,便收下吧!”她亲自將锦盒递了过去。
    姜姝伸手接过礼盒,抬眼盯著沈眉嫵那张依旧光彩照人的美艷面容,眼底深处翻涌著难以遏制的妒恨,面上却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太子妃太客气了。”
    沈眉嫵並未察觉她心底的波澜,继续道:“我虽失去记忆,不过听秋霜和宫里人说,我们从前在东宫很是交好,甚至以姐妹相称,还时常坐在一处做女工、带孩子。”
    “那是宫人们碎嘴乱说的。”姜姝神色冷淡疏离,“妾身不过一介妾室,身份低微,哪能跟高高在上的太子妃相提並论?”
    沈眉嫵一愣,嘴角的笑意滯住。
    就在方才那一瞬,她从姜姝眼底捕捉到了一丝的敌意。
    看来,秋霜他们说得不对。
    这位姜侧妃,非但不喜欢她,甚至对她充满了防备与厌恶。
    既然话不投机,沈眉嫵也不愿再强求:“那我便不打扰姜侧妃歇息了,告辞。”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剎那,姜姝盯著她的背影,脑海中紧绷的那根理智之弦彻底崩断了。
    凭什么她一回来,自己就要將即將到手的一切拱手相让?!
    沈眉嫵刚迈出一步,便骤然察觉到身后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还没等她完全反应过来,眼前虚空中骤然弹出一个透明面板:
    【警报!好孕系统检测到宿主即將遭受物理攻击,防御模式已启动——物理攻击反弹!】
    就在这时,身后猛地传来了巨大的撞击声。
    沈眉嫵大惊,猛地回过头去。
    只见姜姝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手中握著一支髮簪,簪尖刺进她自己的脖颈处!
    温热的鲜血如决堤般涌出,瞬间染红了姜姝的衣襟。
    沈眉嫵瞳孔微缩,想起萧时雋曾对她说过的话——只要有人妄图攻击她,便会遭受系统的反噬。
    她大步上前,难以置信地看著倒在血泊中抽搐的姜姝,声音发颤:“姜侧妃,你要杀我?为什么?”
    “因为……你抢走了本该属於我的……一切……”姜姝捂著鲜血狂涌的脖子,满脸幽怨与不甘地盯著她,每说一个字都有血沫溢出,“你为什么要回来……”
    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就能当上太子妃了!
    沈眉嫵见她这般模样,心中虽觉震撼,却也无法眼睁睁看著她死去,连忙大声呼喊:“来人!快来人!快叫御医!”
    “没用的……”姜姝绝望地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混著血水滑落,“何必让人救我……我也是自作自受……”
    濒临死亡之际,她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当初和沈眉嫵在东宫相处的点点滴滴。
    那些一起坐在窗下閒聊的午后,那些她被轻视刁难时沈眉嫵给过的温柔。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傻,为什么非要执著於那个太子妃之位?
    为什么非要对沈眉嫵生出这般歹毒的杀心?
    明明,沈眉嫵才是这冰冷东宫里,唯一真心实意对她好过的人。
    可惜,她明白得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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