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埋伏(求月票)
    一个月一晃就过去了,秋一日深似一日,巷口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地,扫了又积,积了又扫。
    茶棚底下几个閒汉端著粗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嚼舌头。
    “要我说,这事算是过去了。”一个呷了口茶,“那祸害八成是自个儿溜了。”
    “可不。”旁边一个接道,“许是见李家查得紧,心虚跑了,我听说连那位闭关的老祖都惊动了,搁谁不怕。”
    “怕?末了连个响动都没有?”头一个嗤了声,“李家这脸面,往哪儿搁。”
    “嘘,小声些。”
    这日李家学堂,几十个蒙童一人一张黄表纸,照著案上的样子绘符。
    描得歪七扭八不说,墨点子还甩得满桌都是,有几个閒不住的,趁先生没留意,拿笔桿戳前头同窗的后脖颈,挤眉弄眼地憋著笑。
    路远背著手,一排排踱过去,然后忽的停在一个学童身后,伸手替他把攥笔的手指掰开,重新摆正:“笔松著些,气沉丹田,用心感受。”
    那娃咧嘴一笑,露出豁了的门牙,也不知懂没懂。
    回到铺子后,也没几个客人,路远了壶茶,翻出柜底那杆旧算盘,里啪啦拨弄著算这月的进项,算来算去也没几个子儿。
    陈牧盘腿坐在里间打坐,半晌一动不动。
    小粉这阵子倒清閒,整日摊在门槛上晒太阳,吃了睡、睡了吃,没人成天变著法儿折腾它,反倒比先前又圆润了一圈。
    米婆婆挎著篮子从斜对门过来,照例搁了两块灵米糕在柜上,嘮了两句天凉添衣,又挎著篮子走了,路远拿过米糕,掰了一半递给陈牧。
    晌午前后,来了个老主顾,是巷尾摆杂货摊的老倌,他一脚迈进门,张口就要往柜檯里头招呼,话到半截却顿住,咳了一声,改了口。
    “————陈小哥,上回订的那两张聚灵符,得了没?”
    “得了。”陈牧从柜底取出符来,双手递过去,“您点点。”
    老倌捏著符看了看,撂下灵石,临走拍了拍陈牧的肩,走了。
    过了两日,城外几处李家產业的护阵符到了该换的日子,路远把铺子交给陈牧,唤上
    小粉,出了城门,一路往西。
    城西那几处產业,一处灵田、一处药圃,看顾的是个上了年纪的李家老佃户,见路远来,他忙迎出来,往路远手里塞了碗粗茶。
    “可算把客卿盼来了。”他搓著手,“那几道护符早不济事,夜里黄皮子直往灵田里钻,闹得人睡不安生。”
    路远一道道把旧符揭下来,换上新画的。
    老佃户在旁打著下手,絮絮地拉家常,换到末了一道,忽地放低了嗓子:“客卿,城里那档子事————如今真消停了吧?前阵子可把我嚇得不轻,我那七岁的小孙子,院门都不敢叫他出。”
    路远愣了一下,隨后换好最后一道符,拍了拍手上的灰道:“倒是消停些日子了,不过看顾著些,总没错。”
    吃过晌饭,路远道谢后,回程路途中,已是傍晚,夕阳斜照,坡上枯草晃出一片黄,小粉跑在前头,一头扎进路边的落叶堆里打滚,弄了一身碎叶,顶著满脑袋枯叶顛回来。
    “瞧你这点出息。”路远伸手替它捋了两把,小粉拱了拱他的手,又撒开蹄子跑远了。
    不多时,城墙的影子已远远在望,这一段路偏,两旁灌木的影子在地上连成一片,路远走在这条空坡道上,脚下碎石一路轻响,树上虫鸣阵阵叫著。
    忽然一阵秋风颳过,他后颈忽地泛起一层凉意,汗毛根根竖起。
    路远脚步一顿,不由慢了几分,一只手悄悄按上腰间。
    突然风声陡变,脑后一股劲风来袭,路远来不及回身,反手一道灵盾符拍出,“咔嚓”一声脆响,符光在他身前乍现即碎,迸作一蓬流光,转瞬即逝。
    这一击势大力沉,透过溃散的符光,使路远连退数步,脚跟在石板路上重重一磕,这才顿住身形。
    路远愕然望去,对面立著个人,一身风尘的游商打扮,正是对门那位消失多日的魏姓游商。
    “魏道友?炼气圆满?”
    “哈哈。”魏崇笑了一声,“好些日子没见了,我可是特意等你好久了,今日一见,路道友身手不凡啊。”
    “魏道友这是做什么?”路远沉声道,“路某哪里得罪了你,可是有什么误会。”
    “路符师倒沉得住气。”魏崇收了笑,“將你那身上延寿的好东西交出来,我可以放你一马”
    “延寿的东西?”路远这次是真的没听明白,疑惑问道:“魏道友怕是认错人了,路某一个画符討饭吃的,哪来什么延寿宝贝。”
    “认错人?”魏崇上下打量著他,眼神古怪起来,“路符师这一身气血,绵长醇厚,年过半百了,倒比那些壮年修士还要旺盛,这般气象,你是当我傻?”
    路远眉头紧皱,终於是反应过来了,这魏崇怕是误將自己这十倍寿元的天赋当成某种延寿的灵丹妙药了,没想到居然还有此等破绽,倒是提醒路远日后还需要隱藏一番。
    不过眼下这等情况,纵使自己万般解释,恐怕也无法善了了。
    路远嘆了口气,隨后问道:“城里那些孩子,是你弄走的吧。”
    魏崇也不否认,唇角挑了挑:“路符师倒是聪明,不过我来此本来的目的確实是为了秘境,只不过我突然暗疾復发,需要童子精血及灵引炼製秘术,所以说只能怪他们倒霉。”
    “暗疾?”路远默默念了句,隨后拱手问道:“那能否告诉路某,他们还活著吗。”
    “有些活著,比如你那好徒弟。”魏崇顿了顿,接著道:“如果你能乖乖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考虑把她还给你,路符师,怎么样,这笔买卖划算吧,和气生財,不就是你的理念吗。”
    树林里沉寂片刻,双方默默对视片刻,一时无言。
    “看来是谈不拢了。”魏崇等了片刻,见他不应,神色一冷,“那就別怪魏某,自己丰衣足食了。”
    话音未落,魏崇袖中一抖,甩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黑幡。
    那幡通体漆黑,幡面绣著几道扭曲的鬼纹,灵气一灌,“呼啦”一下涨大数尺,幡下阴风大作,卷出三五道青面阴魂,张牙舞爪地朝路远扑来,啾啾的鬼哭刺得人耳膜发疼。
    邪修招魂的勾当,路远早有耳闻,却是头回亲见。
    他神行符一点,身形错开半丈,反手掐了个诀,催动一身青木之力,周身腾起一圈青濛濛的生机;那几道阴魂本是阴邪死气所化,最畏这般生发之气,扑得最近的两道沾之即溃,吱呀惨叫著散成飞烟,余下的也不敢再近。
    不等阴魂退尽,路远屈指虚引,地底几根碗口粗的青藤裹著生机破土而出,直缠魏崇下盘。
    魏崇冷哼一声,周身黑气一盪,那青藤刚一沾身便枯黑溃烂,化作了灰。
    路远本也没指望几根藤蔓能困住一个炼气大圆满的修士,隨著青藤出土的同时,他脚边已悄悄拱起一道土花,小粉钻进了地里。
    魏崇正要驱使阴魂再扑,脚下地皮“咔”地裂开,白绒绒一团斜刺里窜出,脑袋朝下,鼻头一拱,挟著满身蛮劲直顶他下盘。
    “咚”的一声闷响。
    魏崇收势不及,被顶得一个趔趄,连退两步。
    这一下大出他意料,先前他只当这憨猪只是寻常灵宠,却不料一撞竟有这般蛮力,略超他的预期。
    路远不等他回神,青藤夹著一圈圈青木生机,金刃符也连珠似的往外施展,又有小粉在地底冷不丁窜起搅局,一人一猪连消带打,竟把这炼气大圆满的邪修缠得手忙脚乱,一时占了上风。
    不过缠斗十几个回合后,路远还是渐渐落了下风,魏崇那一身黑气仿佛具有泯灭属性,实在过於诡异。
    小粉也掛了彩,左后腿被黑气燎焦一片,血珠子直往下滚;路远左臂也添了道口子,黑气燎过,袖子破开,皮肉翻著,火辣辣地疼。
    符纸耗得飞快,这般打法,路远內心估了下,恐怕撑不了多久。
    又是一记缠斗,路远顺势不敌,向后退去,与此同时右手悄悄探进腰间储物袋,退著退著,他故意慢了半拍,卖了个破绽。
    魏崇见此,只当是符力將尽,並未多想,黑气一催,迅速向前追去。
    就在这时,路远停步,回头,抽刀,“唰”。
    ——
    一点寒芒先到,待魏崇看清那寒芒是何物后,此时距离已来不及躲避,失声惊呼:
    ”
    二阶法器?怎么可能!”
    “嗤”地一声,刀光擦著他左肩掠过,那一层护体黑气如同纸糊,应声豁开,肩头翻起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涌了出来。
    魏崇闷哼一声,连退数丈,一手死死按住伤处,再看路远时,一脸震惊。
    巍崇捂著肩,死死盯著路远手里那柄横刀,半晌没敢再上前。
    “好,好得很。”他喘著气,忽然换了副嘴脸,皮笑肉不笑,“路符师深藏不露,是魏某有眼无珠,这样,方才的事就当没发生,那丫头我也一併还你,如何?”
    这种人的话,能信一个字,母猪都能上树。
    何况脸都撕破到这份上,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活,哪还有什么转圜可言,这与当初路远与何家长老对峙不同,路远懒得搭腔,横刀斜引,一步步逼上去,逼得魏崇连连后退。
    魏崇见此,脚下猛一错,身形化作一道遁光,往坡下窜去,这人若真跑了,不但自己以后提心弔胆,而且李蓁就是真的没了下落。
    路远来不及多想,瞬间激发神行符,亏得方才那一刀够狠,正中肩背要害,再加上正好自己遁术修炼的的还算不错,那魏崇窜出十几丈后,气血一滯,遁光猛地一晃,慢了下
    来。
    眼见就要追上,路远横刀斜引,又是一刀递出,魏崇带著伤躲闪不及,左臂上又添一道血口,遁光一窒,被生生逼停。
    “路符师!饶命啊!”魏崇连连后退,先前那点气定神閒早没了影,“是魏某有眼无珠,您要什么魏某都给,您高抬贵手!”
    路远视若无睹,横刀斜引,正要挥下时,魏崇连退到一处石壁前,退无可退,眼里那点求饶,一点点褪成了狠厉,他知道,今日是栽了。
    “既然如此,怪不得我!”魏崇咬破舌尖,一蓬精血喷在掌心,捻起一道古怪诀印,狠狠按上眉心。
    “嗡”的一声,他周身气息骤然暴涨。
    路远眼睁睁看著魏崇那一身法力像被人硬生生往上拔了一大截,黑气翻滚,几乎凝成实质,连那两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
    魏崇仰头一声嘶吼,双眼赤红,十指箕张,翻涌的黑气尽数化作数道厉啸的黑芒,铺天盖地罩了下来。
    路远头皮发麻,暗叫一声不好,这是什么邪术。
    他横刀转守,灵气尽数灌入刀身,寒芒陡然大盛,左手符籙也不要钱似的连连拍出,灵盾、金刃在身前绞成一片金光。
    金光与黑芒撞作一团,噼啪迸溅,可那黑芒凶得离谱,转眼便被啃出一个个窟窿,横刀堪堪劈散当头一道,余势仍重得嚇人,震得他双臂发麻,连人带刀被掀得连连倒退。
    危急关头,小粉又一次钻进了地里,魏崇正要再催黑气,脚下地皮猛地拱裂,那头香猪斜里窜出,狠狠撞在他腿弯。
    这一下虽撼不动暴涨后的魏崇,却生生迟滯了他半息,就这半息,路远腾挪开去,一道灵盾仓促立起,又被黑气轰得粉碎,可总算卸开了那雷霆般的一击。
    一人一猪,一个仗著二阶横刀、符籙轮替周旋,一个寻著空子冷不丁撞上一记,竟將这拼了命的魏崇堪堪拖住,不过路远清楚这种状態下自己撑不了多久。
    但是路远也肯定,魏崇这般不要命地状態,不管是什么邪术,必然副作用极大,魏崇撑不了多久,只要熬过这一阵,他便是死人。
    所以就看谁撑的久了。
    果然,硬撼十数招后,那股暴涨的气息终是衰了下去,黑气翻得不如方才稠密,魏崇脸色由赤转灰,喘息声重得像拉破的风箱。
    路远不再退避,方才且战且退间,他早把魏崇引到了坡口碎石最乱处,小粉拖著掛彩的后腿绕到侧后,瞅准魏崇一道黑气扑空、身子前倾的当口,“咚”地一记蛮撞,结结实实顶在他膝弯。
    魏崇一个踉蹌,半跪下去。
    就是这一下。
    路远反身欺上,左手一道定身符贴出,魏崇气血將尽,那符竟將他周身定住一滯,也就这一滯的工夫,路远右手横刀递出,残存的几道金刃符尽数附在刀身上,符光裹著寒芒,连人带刀,直取咽喉。
    將死之际,魏崇竟又聚起最后一口黑气,反手一掌迎了上来。
    “鐺”的一声闷响,黑气与刀光撞在一处,迸开一蓬刺目的光,那一掌的余势顺著刀身直传上来,震得路远虎口剧痛,脚下趔趄了一下。
    可横刀终归是二阶利器,魏崇又是將死之躯,那团黑气“嗤”地溃散,刀锋去势不减,狠狠没进了魏崇咽喉。
    “噗”的一声,刀身没入,又拔了出来。
    魏崇瞪大了眼,双手死死去捂喉间那道豁口,血却从指缝里咕咕地往外涌。
    他望著路远,眼里满是到死也没消的惊疑与不甘,喉咙里咯咯响著,似还想说什么,终究只滚出一口血沫,身子晃了两晃,直挺挺栽倒在碎石上,溅起一蓬尘土,再没了动静。
    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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