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长老瞳孔猛缩,盯著江池手中那柄薄如蝉翼的长剑,终於认了出来。
    “清风剑诀?”
    他活了接近四百年,见识不可谓不广。
    这剑法飘逸中暗藏杀机,一剑出而春风至,分明就是天字三宗中主攻杀伐的天剑宗不传之秘——《清风剑诀》。
    可是不对。
    他见过天剑宗弟子施展此剑,风是柔的,剑是轻的,讲究的是润物无声,杀人於无形。
    可眼前这个黑袍青年使出来的清风剑诀,柔中带刚,轻中藏重,春风拂面的同时裹挟著一股霸道到极致的碾压之意。
    像是有人將一缕清风锻成了千斤铁。
    邢长老眼神微眯,强行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情绪,一双鹰隼般的老眼死死锁住江池。
    “天剑宗?你是天剑宗的人?”
    江池一声冷哼,眼中儘是不屑。
    “天剑宗是什么东西?”
    “咦——?”
    邢长老老腰一颤,差点没闪到。
    他活了三百年,什么狂人没见过?
    但狂到对天字三宗都嗤之以鼻的,这是头一个。
    整个苍玄大陆,哪怕是元婴老祖,也不敢对天剑宗这般口气——那可是天字三宗之一,执掌苍玄杀伐牛耳的庞然大物。
    这小子到底什么来路?
    干!
    管他什么来路。
    既然不是天剑宗的人,那就不必怕了。
    同是金丹境,自己成就金丹已百年有余,虽未能再进一步,但底蕴深厚,手段老辣,岂是这种初入金丹的毛头小子能比的?
    邢长老心下一沉,稳住心神,血刀重新横於身前,声音冷厉如铁。
    “小子,老夫不管你是不是天剑宗的人——但同为金丹境,你凭什么这么狂?!”
    江池抬眸轻瞥了他一下,语气淡淡。
    “因为,你——怕——了!”
    “呃——”
    邢长老的嘴张到一半,话卡在喉咙里上下不得。
    他刚平復下去的惧意,竟被对方一眼看穿,一句话点破。
    这种感觉,比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还要难堪。
    他是金丹境百年的老修士,是血鸦门的长老,是纵横南域杀伐果断的人物。
    如今却被一个年轻后生这般轻描淡写地戳穿了心底最深的惶恐,还当著这么多人的面。
    恼。
    羞。
    怒。
    三股火从胸腔里同时窜上来,烧得他老脸发烫,握著血刀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同一时刻,林家眾人也看得目瞪口呆。
    林知南一双杏眼圆睁,扯了扯同为金丹境的父亲,压低声音问。
    “爹爹,为什么我感觉……那个血鸦门长老,好像很怕江大哥?”
    林耀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场中那道墨袍,目光复杂而深邃,像是也在思索什么。
    倒是林惜北接过了话头,声音虽虚弱却篤定。
    “你的感觉没错,他就是畏惧。”
    林知南眨了眨眼,更不解了。
    “可是……他不也是金丹境么?同是金丹,他怕的是什么呀?”
    林惜北沉默了一下,看著场中那道挺拔如松的墨袍身影,缓缓开口。
    “同为金丹,但也天差地別。”
    “就像父亲,主修阵法与丹道,不擅正面廝杀。而这血鸦门的邢长老,修的是邪法,养的是血继灵兽,手段阴毒狠辣,碰上寻常同境金丹,他至少能高出两成胜算。”
    林知南眨著眼睛,赶紧追问:“那碰上江大哥呢?”
    林惜北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自己胸腔中那股翻涌的激盪,声音微沉:
    “江兄,主修的是剑道。”
    “剑道——最善杀伐。”
    “他又精通雷法,雷法天生克制魔修。克制之利,胜过一切花哨手段。所以邢长老心中惧怕,非但不是怯懦,反而是修行之人的本能自保。”
    林知南听得头皮微微发麻,再次望向江池的目光中,那双杏眼不自觉地又亮了几分。
    仿佛那袭墨袍背影,在她眼中,又高了一寸。
    这时此刻在次场上唯三金丹境的林耀缓缓开口。
    “还有一点。”
    “嗯?”
    兄妹两人齐齐看向爹爹。
    “同是金丹,也有高低之分,有人结丹百年寸步未进,有人初成金丹便已触到了下一境的门槛,而这江道友……就属於后者,而且——”
    他顿了顿。
    “江道友身上的那种压迫感,不像是金丹初期该有的,他的神识威压,更不是金丹初成者能有的,神识之强悍,足以比肩金丹巔峰的修士都不为过。”
    此话一出口。
    林家兄妹两人相互对视一眼。
    他们是了解其父之人,父亲绝不是夸夸其谈之人。
    但此刻如此称讚江池,是不是也有点太过了,比肩金丹巔峰修士的神识,这怎么可能呢。
    兄妹两人再望向江池,都不禁充满了无限的好奇。
    “这真的可能么?……”
    邢长老握著血刀,手背青筋暴起,额头上冷汗一层接一层地往外渗。
    但他还在撑。
    他活了三百年,不是没见过硬茬子,不是没在绝境中翻过盘。
    只要金乌还在,他就还有反扑的本钱。
    “你以为老夫走到今天,是靠运气?”
    邢长老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似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小子,你太嫩了——”
    他手腕一翻。
    一道乌光从袖中激射而出,直扑江池面门。
    那是金乌。
    通体漆黑,双瞳金灿灿,双翅展开时边缘燃著一层暗金色的火焰,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所过之处空气都微微扭曲。
    它张开喙,一声尖啸
    “嘎——”
    金乌嘴巴一张,一道火柱从它喙中喷薄而出。
    那火焰赤中带金,灼热到连空气都被烧得扭曲变形,所过之处,地面瞬间焦黑龟裂。
    火柱直奔江池面门。
    林知南的惊叫音效卡在喉咙里。
    林惜北的手已经抬了起来,却快不过那道火光。
    林家眾人脸色骤变,有人下意识后退,有人张嘴想喊——
    “小心——!”
    那两个字还没落地。
    火柱已经撞上了江池。
    轰——!
    金色的火焰在他身前炸开,热浪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將地上的灰烬扬得漫天飞舞。
    林知南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火焰已经过去了。
    然后她看见——
    江池站在原地。
    一步未退。
    墨袍隨风飘动,而江池从头到脚,毫髮无损。
    他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朵莲花,巴掌大小,悬浮在半空中,花瓣白如千年寒冰,正缓缓旋转著,像一面极薄的冰盾。
    所有火焰触碰到那朵冰莲的瞬间,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灼热的金焰在冰面上一寸寸冷却,凝固,熄灭,化作一缕白烟,无声散去。
    江池的琉璃金身也同时在体表浮现,五彩流光一闪即逝,將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防了个严严实实。
    他的衣袍连一角都没有烧焦。
    金乌一击落空,愣了一下。
    江池看向金乌,金乌也正看向江池。
    江池嘴角微微一笑。
    “好一只大鸟!”
    他抬手,五指张开,掌心雷光翻涌。
    天罡雷法——银丝雷网。
    那雷光不像之前那样炸裂狂暴,反而细如髮丝,从掌心溢出后迅速交织成一张极薄的雷网,轻柔地罩向那只金乌,像撒网捕鱼一样,不急不缓,却密不透风。
    金乌察觉到危险,猛地振翅变向,金焰喷吐,试图烧穿雷网。
    但那雷网像是活的一般,金焰烧到哪里,雷丝便退开半寸,等火焰稍弱,又重新合拢。
    三五息之间,那张雷网便將金乌裹得严严实实。
    金乌挣扎,尖啸,但每一根羽毛都被雷丝锁住,每动一下都有电弧噼啪炸响,电得它浑身抽搐。
    “嘎——!”
    一声惨叫,金乌不动了。
    江池一声得意。
    “拿来吧你!”
    邢长老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一下他彻底慌了。
    自己的金乌灵兽。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千辛万难搞到的灵兽,就这么被他一张雷收了。
    这如何不让他撕心裂肺的咆哮。
    “还给我——!”
    江池看了一眼掌中那只缩在雷网里的金乌,又看了一眼邢长老,语气平淡。
    “它现在是我的了。”
    邢长老的理智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击穿。
    双目赤红如血,满头灰髮根根倒竖,周身气息暴涨,血刀在他掌中猛然震颤。
    “小子——老夫今天就算是身死道消也要宰了你!”
    他双手握紧刀柄,体內真元疯狂灌入血刀,刀身上的血光骤然膨胀,將整片峡谷都映成了暗红色。
    空气开始扭曲,脚下的碎石颤动著浮起,风在刀锋周围形成了一个旋转的涡流。
    天色在那一瞬间暗了下来,像是有人把太阳强行按进了水里。
    江池抬眸,看了一眼那道血光冲天的刀影。
    “还凑合。”
    邢长老咬牙,一刀斩下。
    血光从刀锋奔涌而出,化作一柄血色巨刀,在半空迅速放大,长如巨椽,裹挟著令人窒息的血腥威压,朝著江池当头劈落。
    刀锋落下。
    方圆数百丈內的空气都被压缩成。
    地面裂开,碎石炸飞,连远处的林家眾人都被那股余波震得后退了数步。
    急忙施展阵法抵挡这股威压。
    林知南捂住了嘴,心都快跳出口来。
    然后她看见了。
    江池没有躲。
    他迎著那道血光巨刀,抬起了头。
    墨袍被刀风掀起,但他整个人依旧纹丝未动,面无惧意,连一寸都没有后退。
    “鐺——!”
    一声巨响,如洪钟大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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