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江右手抓起一勺雪白的猪油,直接甩进烧得发青的生铁锅里。
    “刺啦——”
    油烟窜起半米高。
    他左手虚悬在锅面上方三寸。
    温度数据在脑海中跳动。
    六十度。
    九十度。
    一百二十度。
    得卡在一百四十度的临界点。
    林江盯著锅底泛起的密集小泡。
    猪油的熔点低,发烟点也低,一旦超过一百五十度就会產生焦苦味,破坏整道菜的底味。
    他必须在油脂香味最浓郁的那一秒下入食材。
    大肠提前用粗麵粉和陈醋揉搓过,去除了臟器味,只保留了肠壁的柔韧。
    虎皮豆腐是昨晚用猪油煎过的,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最容易吸饱汤汁。
    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就是天生的绝配。
    就是现在。
    林江端起旁边备好的铝盆。
    切成寸段的卤大肠和捏碎的虎皮豆腐一併倒进锅里。
    铁锅发出爆鸣。
    油花四溅。
    林江右手握住锅耳,手腕猛地发力。
    铁锅离火。
    锅里的食材在半空中翻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
    火苗顺著锅沿舔进锅內。
    轰!
    一团火球將整个铁锅包裹。
    林江面无表情,手臂肌肉绷紧,连续顛锅七次。
    每一次翻炒,大肠的油脂、豆腐的豆香、还有老滷的药香,都被极限高温死死砸进食材的纤维里。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系统面板。
    【火候掌控(大成)经验+15】
    【顛勺(精通)经验+10】
    数据还在涨。
    林江没有停手。
    他抓起一把蒜末和姜米,撒入锅中。
    辛香料在高温猪油的激化下,释放出刺鼻的香味。
    接著是一勺陈醋。
    醋遇高温挥发,带走大肠最后一丝残留的臟器味,只留下醋香。
    最后,他舀起一勺周德贵传下来的百年老卤汤,沿著锅边淋了一圈。
    “滋——”
    水汽蒸腾。
    林江深吸一口气。
    香气具象化开启。
    空气中,三道顏色各异的气旋冲天而起。
    暗红色的卤香代表著周德贵那口百年老汤的醇厚。
    金黄色的油脂香是猪油在高温下激发的霸道气味。
    灰褐色的焦香则是铁锅边缘那层酱汁被火焰燎过后的鑊气。
    三股气旋在半空中绞杀、融合,最后化作一团霸道的暗金色气团,直衝文化宫的穹顶。
    这股味道,是纯粹的动物油脂混合香料在高温下產生的化学反应。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修饰。
    就是最直接的碳水与脂肪的诱惑。
    观眾席上。
    胖司机前一秒还在跟旁边的同行抱怨。
    “林老板今天搞什么名堂?拿猪下水来比赛,这不是砸自己招牌吗?”
    话音刚落,那团暗金色的香气气团卷到了他面前。
    胖司机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站了起来。
    鼻子用力抽动了两下。
    喉结上下滚动。
    口腔里,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双手,觉得饿得发慌。
    “老李……”胖司机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同伴。
    老李没理他。
    老李半张著嘴,眼睛盯著台上那口冒著热气的生铁锅,双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这味儿……太霸道了。”老李嘟囔了一句。
    不止是他们。
    方小曼坐在前排,手里还举著写著“林记小馆”的纸牌子。
    她闻到香味的瞬间,手一抖,牌子差点掉在地上。
    作为护士,她平时最讲究饮食清淡。
    她知道动物內臟胆固醇高,知道重油重盐对血管不好。
    但此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想吃肉。
    想吃那种油水充足、咸香浓郁的肉。
    什么胆固醇,什么血管负担,全被这股香味冲得一乾二净。
    喧闹的观眾席,安静下来。
    几百號人,动作一致。
    伸长脖子。
    吸鼻子。
    咽口水。
    那些嘲笑林江用泔水桶食材的人,此刻全闭了嘴。
    身体的本能骗不了人。
    这种味道,唤醒了他们基因里对高热量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在这个九十年代初,大多数人肚子里还是缺油水的。
    林江这锅菜,命中了所有人味觉上的软肋。
    “哥哥的菜好香!”
    一声清脆的童音在安静的大厅里响起。
    林小雨扒在观眾席最前排的栏杆上,踮著脚尖,粉色书包隨著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她缺了门牙的嘴咧到耳根,衝著台上大喊。
    李秀芝赶紧捂住她的嘴,脸涨得通红。
    这声喊叫打破了全场的寂静。
    胖司机第一个笑出声。
    “小丫头说得对!真他娘的香!”
    周围的观眾也跟著善意地鬨笑起来。
    “这厨子有两把刷子,把下水炒出这味儿,绝了。”
    “我闻著这味儿,能吃下三大碗白米饭。”
    剑拔弩张、充满鄙夷的气氛,在这笑声和香味中,发生了改变。
    大家看林江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譁眾取宠的小丑。
    而是一个能做出绝世美味的手艺人。
    另一边的灶台上。
    楚天阔的干鲍也出锅了。
    他用镊子將切成薄片的白松露点缀在鲍鱼旁边。
    盘子边缘淋上金黄色的高汤。
    整道菜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
    散发著海洋的鲜甜和松露独特的奇异香气。
    楚天阔对这道菜很满意。
    这是他闭关半个月研究出的必杀技。
    但他抬起头,看向林江的方向。
    林江正在出锅。
    没有精致的摆盘。
    大肠和豆腐混杂在一起,表面裹著一层浓稠发亮的琥珀色酱汁,隨手倒进一个普通的白瓷盘里。
    卖相可以说是粗糙。
    但楚天阔看著那盘菜,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闻到了那股味道。
    那种让人恨不得端起一碗白米饭,连汤汁都拌得乾乾净净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干鲍。
    很美。
    很贵。
    但他觉得,这盘菜少了点什么。
    少了一股能让人大口吞咽的衝动。
    楚天阔握著镊子的手紧了紧。
    他一直追求把中餐做到极致的高端,用最名贵的食材,最繁琐的工艺。
    他甚至花重金托人从国外空运了白松露,就是为了在初赛就形成碾压局。
    但林江用一堆下脚料,直接摧毁了他构建的味觉壁垒。
    这种挫败感,比打他一巴掌还难受。
    两盘菜被工作人员端上评委席。
    左边,楚天阔的干鲍,冷月清辉,高高在上。
    右边,林江的大肠烧豆腐,烈火暖阳,烟火气十足。
    五位评委坐在长桌后。
    主评委梁栋盯著那盘大肠烧豆腐。
    酱汁还在盘底冒著微小的气泡。
    每一块豆腐都吸饱了滷汁,边缘呈现出诱人的焦褐色。
    大肠的油脂被逼出,只剩下柔韧的肠壁,泛著油光。
    梁栋没说话,其他评委也没敢出声。
    这道菜太野了。
    野到他们这些吃惯了山珍海味的评委,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標准来评判。
    林江站在台下,看著评委席。
    他脑子里回想起昨晚那个流浪汉。
    那个用手抓著下水,吃得红了眼的流浪汉。
    寻常烟火。
    这四个字,不是把便宜食材做得多花哨。
    而是要把这些下脚料,做出让吃不起肉的人,能感受到吃肉的满足感。
    这是给底层人续命的菜。
    必须有填饱肚子的诚意。
    没有这份诚意,再名贵的食材也是一盘死肉。
    林江准备在接下来的点评环节,把这番话甩在楚天阔脸上。
    他要让这些高高在上的大厨明白,老百姓的饭碗里装的是什么。
    评委席上,没有人说话。
    大家都在等梁栋先动筷。
    梁栋没动。
    坐在最右侧的一位年轻评委,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终於忍不住了。
    他伸出右手,拿起桌上的竹筷。
    手腕发抖。
    筷子伸向那盘大肠烧豆腐。
    夹起一块吸饱了酱汁的虎皮豆腐。
    豆腐表面的褶皱里,藏满了暗红色的滷汁。
    在全场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
    他张开嘴,將豆腐送了进去。
    牙齿咬合。
    豆腐在口腔里爆开。
    滚烫的滷汁裹著猪油的醇香和豆香,冲刷过他的味蕾。
    年轻评委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咀嚼第二下。
    他抬起头,盯著林江。
    “这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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