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何为“仁慈”
    远郊人反抗灰庭的动机是复杂的。
    有的人是因为恐惧—他们中的一部分人曾犯下大错,他们害怕遭受清算,害怕像极乐城的那个“金主”一样,被丟进罐头机里,搅打成一滩稀碎的肉糜。
    在身负重罪的前提下,这些原本在远郊掌控雷霆的派阀头子,当然不可能將活下去的希望寄存在敌人的仁慈上,他们用逃亡的方式自救,再是想方设法脱离这片灰色。
    但不仁之王的意志显然不会因为他们的恐惧產生偏移。
    所以,没人能逃得掉。
    没!有!人!
    —这是绝无例外的审筛,在这片被灰质覆盖的苍穹之下,每一个人————不管是自己投降还是被抓住,不管是首领还是杂兵,都要通过“灵魂净度”的选拔,这是以艾伊提出的標准作为唯一刻度,决绝而不留余地的判决。
    远郊,暗巷。
    两分钟前,罗南已经將黑手帮的“教父”处理好一而稍迟赶到的康纳,带领缄默圣所的成员快速接管了现场剩下的倖存者————现在,这些黑道派阀余党已经全部被控制下来,或许是因为那个教父自杀前的一段话,没人反抗,整个队伍一时间寂静无声。
    就在下一秒。
    “我们会死吗?
    ”
    一道很轻很轻的声音在罗南耳边响起,他扭头看去,跟在缄默者后边的队伍里,那个之前被教父点过的年轻人,现在正看向自己——眼中是止不住的迷茫和恐惧,无处安放的姿態像是待宰的牲畜,与他周围的人群如出一辙。
    —並没有什么特別的。
    罗南歪了一下头,稍微思考几秒,突然一股恶趣味涌上心头,嬉声答道:“你猜?”
    “————”年轻人乾瘦的身体猛地哆嗦一下,两颗深棕色的瞳孔疯狂颤抖著,头顶一对不知道哪种犬科的耳朵已经死死贴在头髮上,“我————我————”
    下个瞬间,在罗南戏謔的表情下,他猛的朝“火之恶魔”的方向跪倒,似乎是將眼前的人当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阁下,阁下我还不想死!”
    他带著浓烈的哭腔,语无伦次:“阁下————我早就想投降的,阁下,我只是害怕,怕得要死,他们说跟著教父就不会死,我就跟著他们一路逃一阁下,我愿意加入你们的队伍,教父说的,我愿意走正確的道路我没做过————什么坏事,阁下,我最早也是被人拐到这里来的,他们逼我做了很多噁心的事情,但我其实不想的,我只是为了活下去————”
    “嘖。”不耐烦的咂嘴声。
    —搞不懂。
    罗南深深的皱起眉,真的搞不懂,他也不知道为啥自己突然就变成了眼前这个人的救星—一就因为他帮自己点了支烟?还是那个教父死前专门把他点了出来?
    远郊人总认为,只要“自己比別人特殊”或是“更具价值”,就能在任何地方保住命这个年轻人的思维模式也是如此,而从某些细节,比如年龄,义体的规格,说话时候的用词来看————他大概率確实不是这里的原住民,可能是在某个时间点被拐来,或是逃来这里的罪犯,或者是倒霉蛋。
    具体是什么情况,罗南还懒得去追查一个杂鱼的生平记录,所以他只是感到有点扫兴,然后收起了玩闹的心思,用最標准的官方腔回答道,“关於你们未来的安排,纯白自有定夺一如果能通过灵魂净度的筛选,你们的生命还是个可以延续的疑问,看你们后面的表现。”
    说话这些话,罗南的某种兴致也被打破,没有再去理睬跪在地上对著自己叩首的年轻人,他皱著眉头扫视周围,確认没有漏网之鱼之后,就跟康纳打了声招呼,朝暗巷的更深处迈开脚步。
    “阁下—阁下!”那个傢伙还在嘶嚎,所以康纳默默看了他一眼,將这声惨叫熄灭在喉咙里。
    罗南没有再回头,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填满了铁锈一样的血腥,还有刺鼻的硫磺味一在脱离了缄默者的队伍之后,他在原地站了一会,点了根烟,默默等待小祈来找他会和。
    这次的行动,按照那只狐狸的说法,已经可以做好“收网”的打算了后天,这场放牧就將彻底结束。
    教父已经死去,后方赶来的队伍也正在將暗巷一点点蚕食,作为让敌人绝望的那柄尖刀,罗南接下来还要配合小祈,把这里需要杀的人做掉。
    —当然也不剩几个了。
    呼出一口白雾,罗南有点无聊的开始胡思乱想,他想起刚才的那个“教父”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觉得有点烦躁,也许是因为这个傢伙在死前的那番话,也许是因为他所指出的那个“年轻人”,最后因为恐惧而背叛了他。
    —那些人,会死吗?
    罗南是真的不知道,因为这部分不归他管。
    判断这些失败者是否能活下来的,是天幕中的那抹纯白—或者说,是现在估计在睡大觉的那只狐狸。
    “生与死”的界限,只由一项指標决定:“灵魂净度”
    这並不是神秘学总篇里载录的某个需要背诵的“概念”,这是艾伊制定的一个指標,也是目前灰庭筛选成员的唯一刻度:一共三个等级,没通过的处死或是转为d级人员,合格的收编成下属机构,达標的看情况转正。
    罗南向艾伊询问过,关於这个所谓“净度”的衡量,到底出自哪里一结果那天发生的事,令他至今回忆起来都遍体生寒。
    “当然是我。”
    那个时候,艾伊的状態好像有点不太对劲,仿佛是完全顛倒的另一个人————他的眸光中流淌著恐怖的冰冷是罗南未曾见过的————与那只人畜无害的狐狸截然不同的视线.
    只是一次短暂的对视,就仿佛要被冻碎灵魂————即使作为火的学徒,他都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在刺骨的寒意中凝固,瞳中之焰更是摇曳欲熄。
    “我不需要他们都能理解何为正確,至少现在还不需要。”
    不仁之王像是这样微笑著,温柔到极致的声音却令人遍体战慄,“我所定下的刻度真的很清晰,也很简单一他们只需要站在我的视野下,看起来不至於扎到我的眼睛,就可以了。”
    他说,“如果只是出现在我的面前————就让我感到不快嘖,这样坏我愉悦,败我兴致的傢伙,说教或是引导就只是在浪费精力————那就没必要跟隨光了,死亡之暗会接纳他们。”
    艾伊就这样慢条斯理的定下了刻度,丝毫不在意自己所制定的“筛选標准”,会带来如何惨烈的一场清洗—经过初步统计,在此等烈度的“灾难”下,远郊的活跃人口在这一个月里消失了接近四成。
    换成数字,有三万多人因为灰庭的入主而丧命,大概有三分之一死於动盪期遍地的混乱,三分之一死於物资的匱乏,还有三分之一死於灰庭的暴力收编“比我想像中死的要少。”艾伊这样说。
    远郊在普遍意义上是没有“平民群体”的,毕竟是连基础產业都不存在的被弃之地————就像是冬季消耗完储备的游牧族落,只倚靠对外的“掠夺”来供养自身所以“民风朴实”的远郊,一个人身上要是没背著几条人命,酒吧都不给开台。
    要以这样的一块地界作为势力的基本盘————说实话,確实是个挑战。
    他把玩著手里的雪茄,貌似不经意的陈述著:“灵魂净度是什么——?这是简化到极致的標准——与人曾犯下多少罪孽无关,只与他们的灵魂本质相连,遵循我所定义,由纯白亲自核查。”
    —何等————独裁的標准。
    近十万人的生死之判,即使对於一个火的学徒而言,也沉重到难以承受。
    他不理解眼前这只狐狸,是如何能像这样轻飘飘的,用一个刻度分隔万人的生命。
    当罗南颤抖著发出诸如这样的质疑,不仁之王则是眯眼轻笑:“这可一点都不残酷,至少对比这些人犯下的暴行而言。”
    —要想处理掉一颗烂到根上的树,犁庭扫穴是唯一的办法,把蔓延进泥土深处的腐根拋出来,一把火烧成灰,把它的每一颗种子,每一条脉络都清理乾净,只有这样,这片土地才能在血的浇灌下变得肥沃一之后从漆黑大地里生长出来的,才会是一颗健康的大树。
    “我懒得去关心那些人的立场,他们或许曾怀揣善意,或是始终邪恶;他们愿意守序也罢,抱著谋逆之心也好,对我而言都无所谓————说难听点,就现在远郊的这批人————对我能產生用处的能有多少?”
    不仁之王冷哼一声,“我不是什么庸碌而愚钝之人,我自知无法要求人心的对齐,暂时也无法统一他们的思潮所以我能做到的只有一点,將那些已经彻底烂掉的,连想像一个稍微不那么糟糕的未来”都无法做到,將名为道德”的刻度丧失殆尽的人,从队伍里永远剔除。”
    “我也许可以理解,但也懒得在意他们的过去,最初的恶行是被迫也好,强制也罢,后来的行恶事受到要挟也好,麻木也罢一都一样,你拿所谓身在黑暗只能適应黑暗”,全都是为了生存”那一套东西来向我解释,或许可以触动大群的同理心————可惜,我不会去听,也不需要听。”
    “罗南————”
    艾伊走到这个年轻人面前,看著他的瞳孔因为內心的悸动而收缩,柔声问道,“你猜猜看,这是为什么?”
    罗南回以沉默,於是不仁之王轻声自语道:“因为,我有更透明的媒介。”
    他给自己点燃雪茄,轻轻嗅著那股像是奶油与香草的气味,轻声细语道,“我连恶意”都可以製作成工具去使用,那些简陋而可以被一眼窥尽的灵魂,对我而言已经没有绝对的秘密。”
    他扒开自己的上眼瞼,似作嬉笑:“我只需要用这双眼睛去看,就像看到光穿过玻璃依然剔透纯净一样,我很轻鬆便理解了所谓灵魂之净”的刻度—它的纯净与否,在我这里,就只有“能否还可以透过光”这一则標准————”
    “因受迫”而作恶,因麻木”而作恶,因生存”而作恶那些跪在灰庭面前哭哭啼啼的傢伙,一言不发的傢伙,他们是否悔恨,能否悔改,是否接受命运,是否可以在纯白的冲刷下更正思潮,理解正確————我从他们灵魂的形態便都能窥尽,他们的可能性在我眼底是答案而非怀疑。”
    艾伊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冰冷的苍青色映入罗南的心神:“就像是:纯黑的玻璃是不透光的黑盒,而无色的玻璃却能通行一切色彩,这是从心灵本质中剖出的事物器皿,它会因为墮落和腐化而变得磨损,黯淡,直到不再能透过光————它所呈的姿態,就是我眼中衡量心灵的刻度。”
    “我只对自己所爱之人,所认可之人抱有期待,至於其他的外人,就只是不同型號的工具一只要他们还能够理解这个世界还存在著不同的顏色,存在著另外的生存之道”,那么,他们便不至於无药可救,也尚可一用。”
    艾伊轻笑著:“如果他们不甘於工具的命运,在被使用的过程中改变自己器皿的色彩,蜕变成“宝器”,那便是新生的可能性,我也乐於见此改变。”
    “就只是如此一如此简单。”说完这句话,他眯起眼睛,微微收敛眸中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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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此刻,罗南也终於恢復了一部分思考的能力。
    过去的十分钟里,他感觉自己胸腔內的心臟跟冻僵了一样迟钝,连思维的流动都稠密缓慢。
    —“暴君”
    罗南突然感觉自己有点不认识艾伊了,或许是不认识此刻的艾伊他现在只能想到这样的词汇去描述面前之人的野心,超出想像的,他企图以自己的意志作为测量心灵的横杆————並且正在为之付出行动与代价。
    而目睹並尝试理解这一切的自己,此刻正遍体生寒。
    —以一人之心,锚定並圈衡数万人的思潮?
    简直就是————彻头彻尾的独裁就跟记录在远古神话卷宗里的圣者事跡一样,却比那还要暴虐和独断,至少行走人间的圣贤还要传颂道德的意义,通过教诲与指引去修正人心的刻度,而眼前这个傢伙————他是想把自己的道理编织成人理的標准。
    —疯狂。
    罗南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却在下个瞬间被艾伊的动作打断。
    仅仅是几秒钟,狐狸那对半眯著的青眸中流动著的寒芒突然褪去了,那份恐怖的“危险”和令人绝望的“不仁”也缓缓敛起,最后化作一抹熟悉的愉悦。
    他的耳朵高高立起,压迫感也很快散去,朝罗南边上靠近两步,艾伊重新变成屑里屑气的语调,“嚇到你了?”
    没有理会罗南愈发沉重的呼吸,艾伊只是仿佛不经意的轻声道,“你是觉得我残忍,或是不仁?”
    “作为制定规则的一方,革变的一方,我却还愿意给予他们一次机会,只要通过筛选,我也可以试著理解他们的过去,耐心去见证他们也许存在的未来—如果换成另一位来,只会比现在更加苛刻。”
    —另一位,是谁?
    罗南並没有得到答案,他只听见狐狸笑道。
    “这是我为他们爭取的仁慈。”
    —何为仁慈”?
    罗南仍然不理解,他只感到迷茫,再是听到艾伊轻声在他耳边呢喃著。
    “不过,有些时候,筛选还有第二个標准。”
    他打了个哈欠,“有些人,就算通过了净度的判別,我还是会弄死他—一比如一些让我看见就不开心的傢伙,让人心情变差的傢伙,啊咧咧————我可是顶头老板,我的身心健康也是很重要的指標啊~”
    “比如一”
    艾伊瘫在座椅里,像讲悄悄话一样对罗南说:“想想最近跟在你身边的小祈,想想是谁让她变成这幅模样的那些傢伙,就算纯白原谅了他们,我也不可能放过的啊————这部分审判具体怎么来,就交给你了,懂?”
    回到现实,罗南依稀记得,自己作为安保部的主管,是有狐狸的授权在身上的。
    有些渣滓,就算侥倖逃过了纯白的筛选,也逃不过来自那位的恶意:罗南自己也愿意去成为这个执行者。
    —还在逃亡的销金窟话事人————
    罗南看向暗巷的深处,眯了眯眼睛。
    一只能藏在这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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