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军阵如潮水漫过雪原,战吼匯成声浪,朝著城墙稳步推来。
    李彻立於南城楼,目光冷静地测算著敌军的距离。
    寒风將玄色披风高高扬起,身姿却如脚下城墙般纹丝不动。
    “二百步!”
    瞭望哨嘶声报出距离。
    李彻下达命令:“炮队,目標敌军后队云梯、衝车,三轮急速射!床弩、投石机,配合轰击,毁其器械!”
    城头为数不多的几门轻型迫击炮炮早已装填完毕,炮口微微调整。
    这些隨军携带的小炮威力有限,弹药更是捉襟见肘,不能用来攻击有生力量,只能打击战略目標。
    “轰!轰轰!”
    炮口喷吐出橘红色的火焰与浓烟,炮弹呼啸著砸入吐蕃军纵深。
    第一轮炮准头有限,没有命中目標,但却打中了敌军战阵。
    弹丸落处,皆是人仰马翻。
    攻城器械周围的吐蕃兵见状纷纷躲避,却被身后的督战队追上,一刀一个砍杀当场。
    其余的吐蕃兵皆被震慑住,不敢再逃跑,只能壮著胆子继续推车向前。
    就在这时,下一轮轰击也到了。
    一架正在推行的云梯被直接命中,木屑纷飞间歪斜著倒下,连带砸倒了周围一片士卒。
    城墙上,床弩也是接连发射,专挑那些缓慢移动的衝车和楼车。
    投石机拋出的石块划过拋物线,虽然精度欠佳,但落下时依旧能引起一阵混乱。
    越来越多的攻城器械被击中,吐蕃军阵出现了一些混乱,但很快在军官的鞭挞下重整。
    “一百五十步!进入弓箭射程!”哨兵再次回报。
    李彻缓缓下令:“弓箭手各队,依次覆盖射击!仰角四十五,放!”
    早已在垛口后严阵以待的庆军弓箭手闻令而动,纷纷从垛口后站起身。
    他们是守城的中坚力量,箭矢虽也是消耗品,但补充也相对容易。
    第一波箭雨『嗡嗡』地离弦升空,在空中划出密集的弧线,然后如飞蝗般朝著吐蕃军前队覆盖下去。
    “举盾!举盾!”
    吐蕃军中也传来吼叫。
    前排的刀盾手慌忙將大盾举起,將阵线稳住。
    但箭矢来自拋射,落角极大,仍有不少向盾牌后方飞去,顿时引起一片惨叫。
    衝锋的阵型变得参差不齐,速度再次受挫。
    “一百步!”
    弓箭射击更加密集,几乎是连绵不绝。
    庆军弓弩手分成两队,轮番上弦、发射,保持箭雨持续不断。
    吐蕃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然而,吐蕃军毕竟有著人数的绝对优势。
    倒下一批后面又涌上一批,如同永不停歇的浪潮,一下一下拍打著城墙。
    李彻的目光扫过城墙內侧。
    一排排火枪手此刻就在那里待命,贏布则站在他们前方,脸色沉凝。
    火枪队鸦雀无声,枪口指地。
    这些火枪手每个城墙后都有一队,但他们不会在这个时候登场。
    精製火药和弹丸都有限,他们是关键时刻扭转局面的王牌。
    “五十步!三十步!抵近城墙!”
    吐蕃军的衝锋终於到了最后阶段。
    盾牌被顶在最前面,掩护著肩扛简易云梯的吐蕃奴兵。
    庆军弓弩的直射难以穿透,箭矢叮叮噹噹地打在包铁的大盾上。
    “滚石!擂木!”李彻的声音陡然拔高。
    城墙垛口后,早已准备好的士卒们发一声喊,合力將石块和削尖的粗木推下城墙。
    这些重物带著可怕的势能坠落,接连砸在盾牌上,盾牌连同后面的吐蕃兵一起被砸得筋断骨折。
    若是砸在人群里,便是血肉横飞,血肉之躯根本抵挡不住这么大的力量。
    更有专门用於守城的夜叉擂,粗大原木上钉满铁刺,用绳索控制,从垛口放下。
    这东西会贴著城墙表面滚动、碾压,所过之处的吐蕃兵非死即伤,惨叫连连。
    “金汁!沸油!泼!”
    几个冒著腾腾热气的大铁锅被抬上垛口,锅口倾斜,翻滚著恶臭气泡的『金汁』和滚烫的油脂,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啊——!!!”
    “好疼!”
    “杀了我,杀了我吧!”
    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瞬间爆发。
    中者无不皮开肉绽,倒地疯狂翻滚,伤口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们失去了所有战斗力,反而堵塞了后续进攻的道路。
    被滚油烫伤已是极刑,粘稠滚烫的金汁沾上皮肉,还会瞬间造成大面积严重烫伤,更致命的是隨之而来的严重感染。
    李彻面无表情地注视著城下的惨状。
    他从未亲自指挥过守城战,但读过的兵书战策、听过的战例分析,此刻都在脑海中化为了清晰的指令。
    何时远程压制,何时近距杀伤,何种器械应对何种情况,层次分明,有条不紊。
    在他的调度下,吐蕃军一波波攻势看似凶猛,却都被化解在城墙之下。
    西面越云、贏布处,东面罗月娘、俞大亮处,北面马忠、多杰次仁,战斗的激烈程度略有差异,但基本的防御节奏大同小异。
    庆军依託城墙而守,硬生生將人数占优的吐蕃军挡在城外。
    第一波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的攻城,除了在墙根下留下大量尸体外,未能撼动吹麻城分毫。
    吐蕃军的旗帜,连一寸城头都未能触及。
    鸣金之声从吐蕃后阵传来,黑色的潮水缓缓退去,留下满地狼藉与浓郁的血腥气。
    藉此机会,庆军士卒抓紧时间喘息,搬运箭矢滚木,並救治伤员。
    所有人都清楚,这第一次攻城仅仅是试探,吐蕃人的进攻绝不会只有这一波。
    果然,持续不断的攻城维持了三天。
    连续三日疾风骤雨般的攻防,耗尽了城內最后一批堪用的箭矢。
    工匠彻夜赶製,也追不上消耗的速度。
    黎明时分,李彻登上南城楼,望著城外吐蕃大营再次升起的炊烟,面无表情地下达命令:
    “传令四门,弓弩全部停射,放敌军近前三十步內,再以滚木擂石御之。”
    “至於火枪队......非敌登城不得轻动。”
    他嘆了口气,道:“告诉兄弟们,准备白刃战吧。”
    这意味著,庆军必须用血肉之躯去填补远程火力的缺失,將敌人放得更近再打。
    如此敌军必然会登上城墙,进行更加残酷的搏杀。
    城墙上的弓箭手默默收起了弓,换上了腰刀和利斧,与持盾的刀斧手混编在一起,挤在垛口后。
    將士们死死盯著越来越近的吐蕃军阵,空气凝滯得近乎窒息。
    多吉立马於大纛之下,远远望见吹麻城头那持续了三日的连绵箭雨竟然停了,布满血丝的眼中顿时迸射出狂喜之色。
    “哈哈哈!庆人没箭了,他们撑不住了!”
    多吉挥刀狂吼:“儿郎们!今日必破此城!先登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后退者立斩不饶,给我冲!”
    “呜——呜呜呜呜——”
    进攻的號角变得前所未有的狂暴,仿佛野兽进食前的嘶吼。
    吐蕃军阵发疯般向前狂奔,吐蕃士兵发出阵阵吶喊,如同决堤的怒涛般黑压压地涌向城墙!
    他们看准了守军远程火力的缺失,衝锋得肆无忌惮,速度明显比前几日更快。
    “稳住!放近!再放近!”
    城头上,各级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著。
    八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吐蕃兵狰狞的面孔,手中雪亮的弯刀都已清晰可见!
    “滚木!擂石!放!”
    憋足了劲的守军奋力將防御物推下。
    虽然也砸倒了一片,但失去箭雨持续削弱的敌军前锋,承受伤亡的能力大大增强。
    倒下一批,后面更多悍不畏死的吐蕃兵踩著同伴的尸体,吼叫著將云梯靠上了冰滑的城墙。
    鉤索也如毒蛇般拋了上来,死死咬住垛口。
    经过三日的血战,热血已经融化了城墙的冰甲,没有那么难以攀登了。
    “金汁!沸油!泼!”
    滚烫的液体倾泻而下,带来一片人间地狱般的惨嚎。
    但这一次,吐蕃兵似乎因为看到了胜利的希望,竟有顶著烫伤、浑身冒著白汽的亡命之徒,依旧疯狂向上攀爬!
    “上城了!吐蕃狗上城了!”
    惊呼声在几处垛口同时响起。
    剎那间,城墙变成了沸腾的血肉磨盘。
    “杀——”
    越云所防守的西城墙首当其衝。
    他枪尖吞吐,瞬间点倒三人。
    但更多的吐蕃兵如同蚁附,从云梯、从鉤索处源源不断冒上城头。
    越云能守住一处,但却不可能守住全部。
    猝不及防下,一段城墙竟是站满了吐蕃士兵。
    火枪手被迫在极近距离进行了两轮齐射,硝烟瀰漫,暂时清空了那段城墙。
    两侧的长枪手结成小阵向前挤压,刀盾手则与突入的吐蕃兵绞杀在一起,这才夺回了那段城墙。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怒吼与惨嚎响成一片。
    东城墙,罗月娘铁枪翻飞,將一个刚刚露头的吐蕃百夫长连人带盾捅下城去,但侧翼又有敌兵攀上。
    好在俞大亮怒吼著挥舞大刀,如同门板般横扫,將两名欲要偷袭罗月娘的吐蕃兵拦腰斩断。
    血雨喷洒间,他却也被侧面刺来的长矛划破了肋甲。
    俞大亮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削断了矛杆,与那吐蕃兵滚倒在地,徒手搏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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