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府夜宴,自然是极尽排场。
    花厅周围摆满蜡烛,顶上还有几组镶满水晶的吊灯,把整间屋子照的灯火通明。
    光是这些照明器具就是价值不菲,特別是那几组水晶吊灯更是难得。
    其实古代中国的照明器具也很多,摆放式和吊掛式灯具都有,但古代中国並没有出现这种带巴洛克式风格的灯具。
    中国传统灯具以青铜、陶瓷、铁製灯盏或灯笼为主,装饰重纹饰。
    不过隨著和海外交流的增加,西方宫庭灯具的样式也隨著夷人和传教士之口,流传在国內。
    於是,魏广德就请传教士利玛竇主笔,为他设计了这种大量切割水晶垂饰折射烛光的悬掛式枝形灯具。
    有了设计图,自然就是找工部手艺精湛的工匠製作。
    前前后后,耗费了小半年的功夫,才终於在前几日大功告成,完成了十组这样的吊灯。
    而今日花厅里,就掛出了六组。
    还有四组,自然是在后院正房那里。
    魏广德府中姬妾不少,但也没敢每个院子都预备,实在是製作不易。
    单单一组吊灯,按照张吉报上来的数字,就高达三百多两银子。
    这是工本,不掺杂丝毫水分。
    如果放到市面上,估摸著至少得卖出五六百两银子。
    而且这吊灯装上去也麻烦,需要两个人小心的用专门製作的撑杆取下,点燃蜡烛后再掛上去。
    稍不小心,可能就会损坏那些吊掛的水晶片。
    不过照明效果確实好,几盏吊灯就把整间屋子照亮,让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的一眾好友都是惊诧莫名。
    好吧,这也是灯具做出来后,魏广德第一次拿出来。
    这东西,在当今的大明,绝对是独一份的存在。
    “这东西啊,舜卿兄那边找来的匠人,还在我府上继续製作。
    东西倒是不贵,一个灯三百多两银子的成本,就是製作不易。
    水晶切割,然后要仔细的组装上去,颇费时间。”
    魏广德乐呵呵的说道。
    “这灯怎么这么亮,看著也好。”
    劳堪见猎心喜,开口就问道。
    “水晶折射烛光,可以把光线散射到屋里各处。
    所以虽然就那么些蜡烛,可照明效果比过去好得多。”
    魏广德笑道,“我也是听利玛竇提起,於是让他设计,再找人製作的。
    任之若是喜欢,大可找利先生要来图纸,再请舜卿兄找几个匠人给你。”
    劳堪家资丰厚,自然也是用得起的。
    实际上,今天魏广德请来的这些人,就没一个穷的。
    就算早年穷,现在为官后,也早就脱贫了。
    魏广德这么一说,屋里几个人都是动了心思。
    包括江治,他也没想到魏广德找他要的水晶匠人,居然能做出这等巧夺天工的灯具。
    魏广德说了使用中的麻烦,但他们浑然不觉。
    毕竟又不是让他们来做,自有下人们去做。
    他们只管享受就好,当然无所谓。
    不过就是出点银子而已,多大点事儿。
    等有了这东西,请客吃饭多有牌面。
    “你这东西一个就做了三个月?”
    张学顏忽然问道。
    他算是彻底钻进了魏广德这个圈子,虽然不是江西人,但是真真切切的混进来了。
    “大量水晶切割打磨很费时间,还有拼装。
    一个灯具,几个匠人拼装就花了小半个月。
    別看就是吊著些水晶片,那可不是装饰,为了好看用的,而是靠著他们那个角度折射光线的。
    有丝毫偏差,效果就会下降许多。”
    魏广德侃侃而谈道。
    今晚请他们来赴宴,一个自然是商量下科举改革之事,看是否有价值推动。
    二就是为了显摆,家里有了好东西不拿出来亮亮,那不是如锦衣夜行,那不是魏阁老的风格。
    “江大人,明儿我就差人去衙门口等著了,你无论如何得给我安排几个工匠。”
    张科举著酒杯,开口就对江治说道。
    “江大人,我也得拜託你帮忙。”
    魏时亮也端起酒杯敬酒,好匠人都在工部,还得是水晶的工匠,这类人才可真不多,很稀缺。
    其实还有地方有不少这方面的好手,不过那是宫里的人,他们请不动。
    江治微微张著嘴,看了看席上其他人,都已经端著酒杯要向他敬酒。
    心里估算下,觉得应该能凑够,於是点头说道:“行,明儿一早我去衙门就办。
    我说上次善贷要的人,怎么这么久都不回衙门报备,原来都被留在府上了。
    魏府留下三个人,诸位府上,我只能安排两个,不然熟手凑不够。”
    “行,只要有人就行。”
    “好说好说。”
    其他人都乐呵呵应承道。
    “对了,如果你们找利先生要设计图,可以让他按照自己的心思进行修改。
    不同的样式,这些水晶吊掛方式是要变化的。
    临了也別白使唤人家,给二十两银子答谢。
    如果有改动,就再加点。”
    魏广德是看过灯具的设计图,直接就分三层。
    最上面是蜡烛摆放的位置,中间是主体,也就是掛架,其中也会放置水晶薄片反光,最后才是下面看著好看的水晶吊片。
    嗯,使用了很多数学模型,是有经过计算,选择掛水晶吊片位置的,很是繁琐。
    不过只要熟悉了特点,即便修改设计,算起来也就快了。
    魏广德让利玛竇设计的是八盏蜡烛的大灯,直接送了五十两银子的设计费。
    劳动成果嘛,肯定要尊重的,无关是明人还是夷人。
    利玛竇虽然在大明朝廷里当差,但他还是意大里亚人,並没有请求加入大明户籍。
    他应该算是大明朝第一个做官的西方人。
    只能说是西方人,而不能说是外国人。
    因为明初的时候,周围藩国跑到大明考功名的外藩举子也有不少,特別是朝鲜、安南等和大明联繫较多的藩国,都有人考中过举人、进士,做过大明朝的官儿。
    在大明朝镀过金再回国,很容易就成为朝堂的擎天博玉柱,大权在握。
    只不过那时候是明初,大明也才刚刚恢復,所以学子们学业有限,才让他们这些外藩之人成功考公。
    等到了中后期,这些来大明报考的人就少了。
    因为不管是南方还是北方,科举比拼已经开始捲起来了。
    他们这些外藩之人,是无论如何也干不过本土学子的。
    高兴了,在江治的提议下,还取消一组吊灯,近距离让他们观赏。
    “善贷,去岁鰲山灯会那事儿,你现在可有安排?”
    仔细欣赏过这件工艺品后,江治忽然就问道。
    上一次鰲山灯会,万历皇帝其实很高兴,如果不是之后爆出巨大的財务超支,让他默认进行了一次反贪风暴,最后居然刮出张鯨来,算是一次非常完美的活动。
    当然,万历皇帝其实也很满意。
    因为最后的罚没全部入了脏罚库,最后他一算帐,自己不仅没掏一分银子,还赚了十多万两银子。
    当然,那大部分都是张鯨和他手下把这些年贪的钱都交出来的结果。
    应该说,万历皇帝其实还是很满意的。
    不过今年的灯会,魏广德说让朝廷办,而且规模要更大,甚至还要推广到南京、松江府几个大城。
    百姓辛苦了一年,也该在年节上好好放鬆一下。
    “这事儿自然是礼部安排,户部和工部出力,还有京城各大商会,让他们积极参与进来。”
    魏广德乐呵呵说道。
    这事儿,朝廷这边倒是不急。
    临到十一月,把差事儿安排给礼部,让他们统筹。
    之后工部自然有人会製作,户部则是掏银子置办。
    至於商会在京城主要大街上的灯具,自然是让他们自己做,只需礼部安排给他们位置就好。
    而且,朝廷製作的,放置在承天门外的灯山,也都会让这些商会冠名,最后把钱收到户部去,抵消筹办所需费用。
    这就是发动民间办灯会的方式,给他们打gg的平台,宣传自家商会。
    当然,灯山旁,也会给他们一些空间,让他们可以销售自家產品赚一波。
    国人是有辛苦一年,在过年的时候大肆消费的习惯的,自古就有。
    要不也不会有定时的庙会產生,后世已经成为常见的集市,但是在古代,也就是逢年过节才有的盛世,很是能吸引京城百姓光顾,大肆採购消费一波。
    魏广德计划就是把鰲山灯会进一步扩大成京城的盛大庙会,官民都能参与其中。
    大家玩高兴了,朝廷也没出几个钱,好像是皆大欢喜的事儿。
    魏广德估算下时间,打算稍后吩咐给张吉,让他先联繫关係好的商会,让他们预先准备著。
    特別是匠人这块,更是要好好准备。
    別事到临头,人手凑不齐就麻烦了。
    “对了,今日请诸公赴宴,其实还件事儿,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魏广德看大家喝的高兴了,这才说道。
    “何事?”
    张科问道。
    迎著眾人不解的目光,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奏疏,说道:“这是礼部今日送来的,请诸位掌掌眼,看是否合適。”
    魏广德把奏疏递给最近的张科,之后自然会传递下去。
    最近朝中风平浪静,也就是南洋那边有点牵掛人心。
    但是礼部出的奏疏,自然不会是南洋那边的糟心事儿。
    所以,一开始大家都还抱著无所谓的態度。
    只不过,每一个看过奏疏的人,將奏疏传下去后,都表情严肃的思索。
    “科举只考进士科,这已经是上百年来形成的惯例了,若是恢復”
    江治在看完奏疏后,只淡淡说了句,就皱眉不再言语。
    现在大明的科举,其实只保留了早期科举的进士科考试,而废除了其他科。
    大家都是科举拼杀出来的,自然对科举制度变化比较熟悉。
    唐宋时的科举,常科包括进士科、九经、五经、开元礼、三史、三礼、三传、学究、明法、明字、明算等科举考试。
    王安石变法,罢诸科,专以进士科取士,改试经义、策、论,诗赋一度废止,算是和现在大明的科举制度最接近的一个变动。
    同时,另设新明法科选拔司法人才,制科仍偶尔举行。
    也就是说,宋朝在王安石变法时才改变了科举制度,科举缩减为进士科、明法和制科三门,其中制科也不再是常科,只是偶尔举办。
    而到了大明朝,明法和制科就没了,只以进士科取士。
    而今礼部建议在各省乡试和朝廷会试时新增明法、明算两科,选拔低品级官员,这个变化不可谓不大。
    甚至会在一些文官眼里觉得,这是在开倒车。
    魏广德没说话,只是看他们的反应。
    魏时亮已经不在刑部,但他而已知道,明法科其实是有必要的,不管是在三法司还是地方上的按察司,或者佐贰官,辅助县令断案上,熟悉律法的官员肯定也是必须的。
    而之前,这些事儿,常常是师爷在帮忙打理。
    至於张学顏,考虑的自然是明算科。
    朝廷的库管大使,多选拔进士担任,虽然是排名靠后的进士,但算学自然不怎么样。
    因为科举虽然也考算学,但很粗浅,大多甚至都没做,只要八股文章做得好,也能得中。
    於是,一些库使其实根本不会管钱粮,都是手下胥吏在做。
    他们能做的,就是看看帐本,心思或许也是在如何贪墨剋扣钱粮上。
    “礼部怎么会想到这个事儿,就因为学堂出来不少算学人才?”
    张学顏狐疑的问道。
    魏广德摇摇头,他今天看到礼部奏疏也很诧异。
    “他这选拔的,其实是胥吏啊。”
    劳堪开口说道,“选出来后呢,算朝廷命官,那那些吏员怎么办?”
    胥吏贱籍,除了在衙门当差,再无其他出路。
    若是通过选拔占用名额,必然有胥吏家庭会因此失去生计。
    “把老实本分的,恢復为民籍?”
    张学顏忽然说道。
    明朝胥吏主要通过僉充、罚充或告纳產生,在朱元璋“以贱压良”的治理策略下,被系统性打入贱籍,不得科举、世袭为役、社会地位卑微。
    官吏分途自宋元定型、明初朱元璋为防朋党彻底堵死胥吏科举与升迁通道。
    朝廷视其为“庶民在官”的编外差役,不给俸禄只给微薄工食银,依赖陋规生存,故刻意压其身份以“以贱压良”。
    既让其承担基层实权事务,又通过法律將其锚定在“四民之外”的贱流,转嫁官民矛盾並防止其形成政治威胁。
    之前魏广德让惩治胥吏拉拢人心,其实就是此策的延续,转嫁官民矛盾。
    动胥吏制度就是动统治基础,自然要非常谨慎。(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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