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阁老,不知你是从哪里听说那里有古蹟遗存?”
    张主事忽然就问道。
    他其实一直很好奇,魏阁老怎么会关心海外的古蹟遗存。
    对此,魏广德没有扯什么听传教士所说的言论,现在大明虽然在宗教传播方面放开了一点口子,但也不是隨隨便便什么人都能进入大明传教。
    这其中,早前开放壕镜,符合条件的夷人入籍,拿到大明户贴是一个重要原因。
    大明对宗教信仰其实管理並不严格,只不过明朝因为对僧人不事生產而严格限制度牒外,其实不排除宗教人士。
    西方的宗教,此前一直禁止传入,那是因为国內根本就没人信奉。
    不过隨著越来越多传教士滯留壕镜几四大开放港口,一些国人接触到西方宗教后,也逐渐產生了信奉的意愿。
    此外,壕镜那些获准入籍的葡人,也不愿意改变宗教信仰。
    为此,大明就不得不考虑放开一些限制。
    就比如允许传教士在港区传教,而利玛竇获准在京城传教,此外壕镜入籍葡人大量迁往南京,於是朝廷又给长期滯留壕镜的传教士罗明坚签发了路引,允许他到南京传教。
    因为利玛竇的举荐,朝廷也允许罗明坚入职四夷馆,翻译西洋书籍。
    实际上,罗明坚来华的时间比利玛竇还久,罗明坚算是利玛竇的引路人。
    只不过在广东被限制无望后,利玛竇就跟著商船到了松江府,意外认识了松江商人徐思成,又收了徐光启做弟子,得以顺利拿到路引进入大明,成为进入中国传教的第一人。
    而罗明坚在壕镜,也因为壕镜商人卜加劳等人因为技术和財富,顺利成为第一批入籍大明的夷人,作为他们举荐的教士,得以准许隨他们前往南京。
    壕镜商人为他托底,在南京买地建造教堂作为他们的道场。
    朝廷不会因为他们信仰西方宗教就怎么样,选择听之任之,於是也就顺利拿到路引。
    不过这个时候进入大明的传教士就这两位,魏广德自然不好说是听他们说的。
    不过这也没关係,魏广德面对张主事的话只是微微一笑道:“早年我看《山海经》,其中就有记录黑人国的片段。
    分別是不死民、黑齿国、雨师国以及劳民国,崑崙奴也来自那里,所以我自然好奇是否真有这黑人国。”
    崑崙奴其实是对外夷的一个统称,倒不是一定就指的非洲人。
    实际上,唐朝的崑崙奴来源极为广泛,包括东南亚的尼格利陀人、印度的达罗毗荼人,以及经阿拉伯人转卖的非洲黑人。
    基本上,捲髮和黑人就是判定崑崙奴的標准。
    唐朝长安作为国际化大都市,崑崙奴与新罗婢並称贵族標配。
    通过海上丝绸之路,这些崑崙奴被大量运往大唐,於是就形成了一个群体,倒是很难说清楚到底是哪里人。
    实际上,贩卖非洲黑人绝非欧洲人的专利,中东的阿拉伯人也曾经大肆贩卖过白奴和黑奴。
    其中不少还通过丝绸之路,来到中国。
    俞大猷不就从大食也就是阿拉伯半岛给魏广德买回来四个白奴,这个时期这样的人口买卖其实很常见。
    当然,大明皇帝绝对不允许子民被人贩卖。
    明朝对於人贩子的打击,那是非常凶残的。
    普通拐卖主要判流放,一百棍子然后流放三千里戍边,搞残废乞討的直接凌迟处死,那是最高的刑罚。
    如果还有更残忍的手段,怕是只有剥皮充草了。
    哪像后世,那点刑罚感觉不是在禁止,而是在鼓励一样,轻飘飘的就揭过,丝毫不考虑受害家庭的灾难性影响,也难怪对法律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大。
    实际上,维护一个和谐社会很简单,那就是严刑峻法,才能杜绝以身试法之事。
    一味从轻处罚,那是对罪恶的放纵和支持。
    “山海经?”
    张主事一脸懵逼,他没想到魏阁老居然把那本天书和黑廝联繫到一起。
    “是啊,我看大明周围,哪有那么多黑人国。
    倒是那边人,多满足其条件。”
    魏广德隨口说道。
    《山海经》据说成书於战国至汉初,主体內容《五藏山经》所载山川、水道,如泰山、岷山、渭河、黄河等,可基本对应中国境內地理。
    至於书中所述海外、大荒部份多含神话、传闻或认知边缘地带。
    明朝读书人当然不会只看四书五经,杂书也看,看过山海经的读书人也不少,张主事也看过。
    不过,魏广德貌似还是第一个把《山海经》的记载和真实的海外联繫起来的人。
    “哦,下官明白了。
    回礼部后,会让人多注意点西洋的风景,看是否有相对应的。”
    其他都不用多说,张主事已经自己脑补出来。
    首辅大人怀疑上古先贤可能去过海外,所以编撰出《山海经》。
    虽然觉得有点不靠谱,但他也没必要说。
    《山海经》里不是有记录长颈鹿,那东西还真就是在那里有,永乐年间郑和船队就从非洲把那东西运回来了。
    想到这里,张主事已经以为自己明白了魏阁老的意思。
    寻找海外古蹟,应该就是寻找先贤在海外留下的足跡。
    那种锥状建筑,可能就是先贤在海外建立的类似坐標的东西,给后人探索用的,表示他们已经来过这里。
    之后又隨意聊上几句,张主事注意到魏广德对聊天兴致缺缺,急忙告辞。
    出了內阁,他还在寻思著回家把《山海经》再好好温习一遍,说不定能和海外什么东西对应上。
    那以后上报,在魏阁老面前不就有了好印象。
    上行下效就是这样,张主事自认为知道了魏阁老的喜好,所以投其所好。
    你喜欢研究这些奇闻异事,那就给你找,然后报上来。
    魏阁老高兴了,那自己以后升迁的机会也大。
    做官,就是在有萝卜坑出来的时候,上面的大人物能想到你。
    怎么让大人物想到你,那就看你怎么入人家的法眼。
    只要进去了,以后有机会,自然就有抢坑的可能。
    张主事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打通了晋升的通道,知道该如何討好首辅大人了。
    一时间,他感觉浑身充满了干劲。
    一年的海外漂泊,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儿。
    只要能帮助自己升官发財,辛苦一点又有什么,別人求都起不来的机会。
    他还在內心暗自下了个决定,那就是保密。
    这件事儿,给谁都不能说。
    哼著小调,张主事迈著轻快的步伐走出宫门。
    在他离开后,魏广德这才拿出礼部奏本,仔细看起来。
    先前就问张主事海外见闻了,倒是没那心思放在礼部的公务上。
    这会儿看起来,不多久眉头就微微皱起。
    隨著万历初年张居正改革开始,朝堂官员已经逐渐觉察到內阁连续两任首辅都特別注重“革新”,喜欢推出一些改革政策,对积弊进行革除。
    依旧是那话,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上有所恶下必不为。
    既然看出首辅喜欢什么,下面的人自然绞尽脑汁要满足什么。
    这不,隨著各地学堂中不断有学生培养出来,其中很明確的就是学生因为“悟性”差別,所以擅长非常杂。
    於是礼部就有大聪明想到科举原本的模式,那就是分科。
    科举制度產生於隋朝,在唐朝得到大力发展。
    之后的宋元再到如今的大明,不过是逐渐演化完善而已。
    唐代科举初成,但它还不是后世那种完全定型的模式。
    那时除了进士科,还有明经、明法、明算等多种科目,考试內容以儒家经典为主,也会考策论、诗赋和算术等。
    到了宋代,科举进入全面扩张期。
    朝廷更加重视通过考试选拔人才,减少门第对仕途的影响,是更强调“取士於公”,让读书成为改变命运的主渠道。
    这也推动了社会上兴学、办学、刻书的热潮,大有打破门第的意思。
    而在大明朝,科举走向高度制度化,考试內容和形式都更加固定,尤其是八股文的成型,使考试標准趋於统一。
    明代科举的最大关键词就是“规范”,但规范也带来了极强的程式化。
    读书人必须按照既定格式作答,才能在竞爭中胜出。
    不过现在朝廷推动的各地学堂建设,大量学子开始出栏,他们自然对当前的科举並无太大优势。
    其实,按照魏广德、张居正原本的设想,不过就是提高百姓的识字率,不过礼部觉得其中一些人或许因擅长学科不同,但却有可取之处。
    於是,礼部试探性的给內阁上本,希望能够在现有科举制度外,增加明法和明算两科。
    唐朝科举“明法科”主要考《唐律》七条、《令》三条,后期增考帖经,也就是律令条文默写和义问,就是法律原理阐释。
    属於唐朝选拔司法与律政人才的途径,不过地位偏低,每科取士也很少。
    而礼部则是希望恢復明法科的科举,允许秀才功名以上者报考该科。
    取中者,可以安排在官府里专事律法事务,辅助主官进行判罚。
    至於明算,因为通晓算经,自然会被安排做地方上財库一类的职位。
    不过其中最突出的就是,除了允许秀才报考外,各地学堂可以有一定举荐名额,也就是给农家子一个机会。
    毕竟,对於学堂出身的学子,就算能拼过县试、府试,到院试大概率被絀落,拿不到秀才功名。
    至於这恢復的明法和明算科,当然也不会搞什么乡试、殿试,搞的和进士一样。
    只是考中之人,需要来京参与会试,上榜者可以得到八九品官职,在地方上担任副职。
    奏疏里,把这项变革和改革胥吏制度联繫在一起,认为引入正经的读书人,可能对革除胥吏弊端有好处。
    魏广德能够感觉到,这项措施如果推出,確实有好处。
    那就是地方官府会逐渐走向专业化,最主要是地方官府的模式可能会大变。
    毕竟,明算科和明法科的考生,是不会大量进入三法司和户部,而是大部分留地方使用。
    这会让地方官府人员膨胀起来,就像后世一样,从小政府向大政府演化。
    魏广德对这种选拔专业官员的提议,倒也能接受,但变化太大,他得好好琢磨琢磨。
    为什么唐朝科举有那么多学科,但是到了中后期,自己就放弃了一些科目。
    而到了宋朝,情况也是类似,虽然明法、明算有过恢復,但很快又没落了。
    最主要的还是,除了进士科外,其他诸如秀才、明经这些科目,其实和进士科有一定重迭,而明法、明算偏专业,但考生起点和终点都很低。
    礼部倒是注意到这点,所以选择让秀才和学堂荐生也可以参与这两门科举。
    对应的,其实就是低品级这一关。
    自然,愿意应试的人少,是一个原因。
    而在朝廷眼里,算学是一种自然学科,这种科目出来的人,往往知识面非常狭窄,不擅长文词,缺少处理政务的能力,所以即使进入了仕途也很难获得成长。
    而在明初,朱元璋设计的户籍制度要求子承父业,於是一些偏算学的家族往往都选择走阴阳家这一门,也就是算学和天文、占卜走到一起。
    至於为什么这么演变,魏广德想想也能明白,那就是“统一思想”。
    显然,科举的演变是和统治者政治逻辑有关係的。
    他们认为这样最符合他们的利益,所以选择了这种方式选拔官员。
    用经学统一官员思想,降低治理成本。
    只是这一套当面临西方技术衝击时,这套制度的致命短板就暴露出来了。
    懂权者不諳实务,擅技者难入决策。
    调整科举,还真不是一件小事儿,也不是他一个內阁阁臣能够决定的。
    后世的经验教训他明白,但是却说不出来。
    给万历皇帝讲工业革命,还是游说大臣支持文理並重?
    “陈经邦给我出了一道难题啊,提出问题,可这要解决还真麻烦。”
    魏广德嘴里喃喃两句,隨即把文书收入袖中。
    阁臣是不能把公文带出值房的,不过这也得看是谁。
    高拱当年就因为带回家两本奏疏,就被满朝攻訐。
    他魏广德带回去两本,估摸著就算在朝堂上传开,也不会有人拿此说事儿。
    说穿了,大明朝堂上的风怎么吹,那是可以控制的。
    之后,魏广德又写了条子,召集京中好友今晚到家里赴宴。
    条子让芦布送出去,顺道告诉家里人,准备晚宴事宜。
    “明算、明法.”(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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