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密谋(下)
    天盗,无疑是一个非常唬人的绰號。
    单看这两个字的话,其逼格似乎要比什么盗师啊、盗圣啊还高上个一筹半筹的。
    然,在这大明武林,“天盗”这个绰號的背后,却一直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人物。
    这帮人既不像姜暮蝉和曹乐那样“盗亦有道”,也不似绿林道上的好汉们那样高低能占个“义”字————
    这么说吧,自打“天盗门”这个门派成立以来,所有继承了“天盗”这个绰號的人,不是蝇营狗苟的人渣,就是穷奢极欲的禽兽。
    但饶是如此,这么多年来依然没有任何人对“天盗”这个绰號本身有任何的异议————
    那么很显然,这一门里,至少有一样东西是过硬的——手艺。
    天盗门的手艺厉害到什么程度呢?这么说吧————只论“偷”和“跑”这两件事儿,天盗门的技术就跟那些在格斗漫画里被称为“仙术”的偽格斗技一样离谱。
    而如今,这绰號,和这手艺,在阴差阳错之下,都传到了一个不那么人渣、也不那么禽兽的愣头青身上————
    这个人,就是禹望。
    或许诸位还有印象,当初悟冥子“一绝战八勇”时,禹望也是参与了的,甚至可以说他就是促成那个局面的关键人物。
    虽说那时候他各种荒腔走板,且最后也被揍得挺惨,但事后再品,他那被悟冥子“认证”过的轻功,含金量绝对是槓槓的。
    那么说,那场大战后,禹望又经歷了什么呢?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和很多人一起被有价帮救回去疗伤,待伤好得差不多了,他就从丁老板那儿顺了点儿银两不告而別了。
    丁胖子肯定也不会因为这么点钱跟他计较的,事实上禹望要是正常去跟丁不住道个別,没准后者主动送他点盘缠都不止这个数。
    但禹望这人也是那种“老子有自己的理解”的类型:大方向上他倒是不太会站错队,可很多小事情上他却经常会因一些所谓的“盗门原则”而干出荒唐事来。
    別问,问就是本大爷作为“天盗”,怎么能好好儿去跟你辞行呢?像你这种拒绝给我结尾款、还把我捲入杀局的黑心僱主,我必须得偷你点东西跑路才像话啊,不然我人设不就崩了吗?
    当然这个不是禹望原话,只是我替他总结了一下他那心態,至於他这心態別人当不当回事儿那就两说了。
    那之后,禹望这个现任“天盗”便重出了江湖,但经过了上一次的事,他已从“天不怕地不怕,你敢下单我就敢出发”的状態,变成了一个“接单”极为谨慎的人。
    然而,能来找他“天盗”下单的僱主,本来也都不是普通人啊,大部分的单子都是很凶险的,而他又一直拒单,久了就没人找他了。
    再后来就有流言说,这一代的“天盗”转了性子了,也想当个“义盗”了,所以请不动了。
    这你说他上哪儿说理去?总不能亲自出来澄清一下说是我怂了吧。
    没办法,没人雇,那自己凭手艺吃饭唄。
    甭说了,偷大户。
    看到这儿可能有人要说了,这不还是义盗吗?
    非也非也————
    虽然像禹望这个级別的神偷的確是可以找个大一点的城镇每天在街上逛几圈扒干几个钱包过日子,但这效率实在是低啊。
    他不是做不到,只是觉得这样太辛苦了,还不如找家大户,一次性搬个一箱半袋的细软出来,少说也能顶他在街上偷半个月的。
    那么————谁是大户呢?
    欸,最近禹望正好到了登州地界,那这儿最大的大户是谁,不言而喻吧?
    更“幸运”的是,听说最近狄帮主还不在帮中(虽然狄不倦出发去武当时是保密的,但这个时间点上武当的事件已经告一段落,狄不倦已经在到处发真侠令了),那偷起来想必就容易了:说起来大家当初也是一起对抗过悟冥子的,狄帮主你家大业大,兄弟来你这儿“取”些小钱花花,不过分吧?
    就这样,今夜子时,禹望凭著高绝的轻功,如同饭后遛弯儿一般,轻易就潜入了这漕帮总舵。
    隨后他又凭藉多年的入室盗窃经验,快速锁定了一处看起来比一般帮眾的住所高级不少的小院儿。
    他来的这个时间点呢,也是寸了,刚好就是那冯顺风进屋的timing————
    蹲在暗处的禹望也没看清冯顺风的长相,他只看见有个人影在那屋子门口贼头贼脑地张望了一番並关上了房门。
    接著他心里就犯起了嘀咕:“啥情况?这鬼鬼祟祟的————同行?不像啊,要真是的话,就光他进门这几下子我便能挑出八处毛病来————这手艺也忒潮了,这种人也敢来漕帮偷东西?”念及此处,他又改变了思路,“那要不是同行————也许这是漕帮內部的人在监守自盗?”
    他正琢磨著呢,冯顺风那屋里便亮起了一盏小油灯。
    “嗯?”这下就让禹望打开新思路了,“怎么还点上灯了?那就不是偷东西唄,难道————是来偷人的?”
    他可不知道这屋本就是冯顺风的住处,也不知道进屋的是屋主本人,所以在他的脑补中,眼前的情况大概率是有个女的在这屋里睡觉,然后她那相好的趁夜溜了进去,点上了灯,要找她一起睡觉。
    做出了这么合情合理的猜想,禹望能不凑近再观察观察————以便验证一下自己的推理吗?
    於是他就屁顛儿屁顛儿地摸了过去,並在门外蹲下开始偷听。
    不料,隨即传入他耳中的,却是两个男人的说话声————
    “好了好了,冯二当家的,你说的这些,我也都知道————”在听冯顺风发了半天关於狄瑰的牢骚后,闻玉摘终於是忍不住打断了对方,“但我说句实话,这些都无关大局。”
    “啊?”冯顺风闻言,还有点不服呢,“这还无关大局吶?照这么下去,也不用等到帮主他出什么事儿”了,就算他没事儿,直接退位让贤、让狄瑰接任帮主,底下的人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微词啊————真到了那个局面,我们俩兄弟咋办?难道就这么认了?接著给那狄瑰当一辈子狗?”
    他这话啊,是越说越激动,所以用词方面也是越来越难听、越来越露骨。
    而那闻玉摘呢,却只觉得好笑,以及无奈————
    闻玉摘也明白:在冯顺风这种人的眼里,那漕帮的帮主之位便已是其头顶的天,比之更大的格局,这货是一点都看不见、也不在乎的。
    ————
    但要成大事,闻玉摘又必须去跟无数像冯顺风这样的人打交道,並妥善利用他们,所以再怎么“厌蠢”,他也得忍著。
    “冯二当家,你稍安勿躁。”纵然心中冷笑连连,但表面上闻公子还是那般温文尔雅,好言劝慰,“我既然说了那无关大局,便表示我对这事儿已有了安排————”
    “安排————”可冯顺风还在那儿用牢骚的语气嘀咕著,“当初也说有安排”————还让我们每个月都给帮主下消食儿”药,可这都几年了,人还好好儿的呢,也就是前几个月稍微犯了点胃病————可转头又奔武当出风头去了,那我看这病也没啥啊?”
    此刻的闻玉摘真的很想回他一句————“你懂个屁!”
    要知道,咱们闻公子给的这个药,以及制定的这个“长期下毒”计划,可都是为狄不倦量身打造的。
    首先,冯顺风和冯顺水这两个下毒的人选就堪称完美—但凡跟狄不倦感情再深一点的、或是脑筋更好用一点的、或是更有义气一点的、或是野心再小一点的人————闻玉摘都蛊惑不了。
    而那些跟狄不倦关係一般的、或是在帮中地位不够高的人,又缺乏执行这个计划的机会和能力:比如你要是买通一个中下层的漕帮帮眾或者派个底层臥底来干这事儿,某天他要是因工作调动被调离了狄帮主身边就不好办了。
    其次,就是要拿准狄不倦这个人的性格以及他和手下们相处的方式————
    今几若是换个像萧准那样多疑的、与手下之间几乎不存在什么私交的人,那根本就用不了这套计划,强行用的话大概率会在短期內就消耗掉一个贵重的臥底。
    而狄不倦不同,虽然他也是武林中的一方梟雄,但他跟手下、尤其是身边的亲信,还是有一些真心实意的交情在的,这种关係虽不如那些以师徒关係维繫的门派那么紧密,但也够了。
    冯顺风和冯顺水中的任何一人,只要在每个月里找到那么一次机会,比如找狄不倦一起喝一次酒、吃一次饭————期间给狄不倦下一点这种药,就能延续毒害的效果。
    当然,意外也总是有的,有时候狄不倦要外出办事,或者他真就在某段时间特別忙,很久都没空和二冯一起吃饭,那他的病就会“好转”一段,但后面续上药了,其病情就会“反覆”。
    另外,闻公子还把二冯可能出现的重大紕漏————比如两人在下药时被人当场抓包的情况也给算进去了。
    他已经事先为他俩想好了说辞,万一被抓现行,就楞说自己手里的药粉只是他们体恤帮主所以悄悄为其加的消食药,不信的话他们可以现场吞掉一包来证明这玩意儿没毒,反正这玩意儿只吃一次是无所谓的。
    所幸过去几年里也没有发生过那种意外,因此,狄帮主的病情便也时好时坏,但总体仍是在恶化————
    就是要这样,让狄不倦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得上病情缓慢进展的疾病死掉,才不会有人对他的死因產生怀疑,包括他自己都不会怀疑。
    退一步说,就算有人怀疑,也查不出任何证据来一你让任何大夫来瞧,也瞧不出这胃病的病因是下药造成的;让任何仵作来验,验出的死因也只会是胃病。
    这么周全的计划,才花个几年而已————怎,么,了?
    在闻公子的那些长线布局里,这个已经算是短的了。
    什么?您问他为什么从几年前就开始算计狄不倦了?
    这不是很正常吗?狄不倦乃当世梟雄,这是当初的萧准都认的,且狄帮主背地里確实也搞过很多见不得光的事,这种“有可能会让江湖陷入动盪”的人物,闻玉摘自是能算计一个是一个————当初他算计萧准的时间不是更久吗?就是要提前布局,才能“防患於未然”啊。
    至於说,这闻玉摘凭什么去做这些事————是谁赋予了他权力,去判定如何做才是对江湖“好”的,这个站在他的角度从来也不是什么问题。
    就像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被大家认为是“坏人”的人,自己从不觉得自己“坏”一样。
    闻玉摘是一个自认为心怀天下的人,他做的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武林,为了天下苍生。
    我自愿做这么有格局的大事,你却跟我说什么————需要有权威来认证、有旁人来监督?还要纠结於手段,受困於一些可以忽略不计的道德瑕疵?那我还能干成什么啊?
    事实证明了,我算计萧准不就做对了吗?那又有谁能断言我对狄不倦做的就不对呢?
    这就是闻玉摘的逻辑,“草堂公子”————从来便是如此。
    他也不是没有面临过道德困境,但他早已一次又一次地说服过自己了。
    横向对比一下,用阿孝来举例的话,就是慕容孝近期才迈过的很多坎儿,闻玉摘早在多年前————就全都克服了。
    “冯二当家,你还是没听懂。”又劝了冯顺风几句后,闻玉摘见对方实在是蠢到难以沟通,故只能挑明道,“我的意思就是,只要接下来討伐混元星际门的那趟远征顺利,那根本就不会发生你所担心的————不久后狄不倦把帮主之位传给狄瑰的局面。”
    “哦?”这下冯顺风终於露出了一副“听懂人话”的表情,“你是说————要趁著这次征討,把帮主他给————”
    这一瞬,闻玉摘忽然抬起一手,做了个让冯顺风噤声的手势。
    紧接著,闻玉摘就在不发出任何响动的前提下,迅速向著大门的方向移动了过去。
    他的身法极快,快到近在咫尺看著他过去的冯顺风竟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短短一息过后,闻玉摘已站到了门后。
    唰下一秒,闻玉摘竟在不伸手的前提下,仿佛是用眼神发动內力一般拉开了身前的房门。
    门开启的瞬间,闻玉摘的视线刚好捕捉到————远处的院墙上方,有一道人影纵跃而下,消失在了墙头。
    他的第一反应是要追上去,但刚迈出半步,他似又想到了什么,於是把脚又收了回来。
    “怎么回事?”坐在桌边的冯顺风此时才刚刚反应过来,赶紧跟过来问了句,“难道有人偷听?”
    闻玉摘轻嘆一声,应道:“有,而且应该不是你们漕帮的人。”
    他这推断是立刻得出来的,因为根据他所掌握的情报,漕帮里根本没人有这样的轻功。
    “啊!那为何不去追啊?”冯顺风也是想到啥说啥。
    “这人的轻功很高,他应该是在我开门前的剎那才意识到我已经在门后了,但就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他便已从这屋门前移动到了院墙那边。”闻玉摘接道,“所以————纵然是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追上他。”
    “那————那这该如何是好啊?”冯顺风一脸的慌乱,毕竟他刚才和闻玉摘的对话要是公之於眾,那別说是漕帮了,整个江湖正道都不会容他的。
    “怕什么?”但和他同样处境的闻玉摘,却是淡定得很,“一个不是你们漕帮成员的外人,大半夜潜入这里来,肯定也不是来做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此人若想公开揭举我们,首先就得解释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偷听到我们的谈话,其次还得拿出证据来证明他听到的事情是真的。”他顿了顿,再道,“但这事儿里,本就没有物证,所以无论他说什么,我们都可以说他是污衊,届时你这个漕帮二当家,和我这个草堂公子,难道信誉还比不过一个半夜偷听的鬼祟之徒?”
    听他这么一分析,冯顺风也渐渐冷静下来了。
    “我要是那人,我就把刚才听到的事永远烂在肚子里,这样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但闻玉摘好像还没说完,且他的声音又高了几分,“否则————我们会不会被他扳倒不好说,他自己绝对会引火烧身。”
    同一时刻,那面院墙的另一边。
    背靠著墙的禹望,已然是脸色煞白,且全身都被冷汗所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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