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禾手里还拿著粉笔。
    八台试製机组的编號整整齐齐写在旁边。
    郑副厂长先开了口。
    “研究所来的学生。”
    “跟著启明星项目下厂见习。”
    马建成皱了皱眉。
    “今天这活,是她排的。”
    郑副厂长扭头看他。
    “老马,我没说不是。”
    “项目组下来,大家一起做事。”
    他说得四平八稳。
    既没抹掉林秀禾,也没真把功劳落到她头上。
    厂长走到生產牌前。
    “昨天返修多少?”
    “十一台。”马建成答。
    “今天呢?”
    “新法试了八台。”
    “全过。”
    吴桂芳在检漏水槽边补了一句:
    “我一台台压的。”
    “没冒泡。”
    孙大勇也站了出来。
    “焊口改了。”
    “固定片往后挪,吃焊也收了。”
    厂长问:“谁提的?”
    孙大勇朝林秀禾那边看。
    “她先说料薄了,老焊法压不住。”
    “老邵又帮著改了改。”
    老邵正在收工具。听见自己名字,他把扳手放回箱里。
    “我只补了两句。”
    “先把病根看出来的,是林同志。”
    郑副厂长脸上的笑淡了些。
    “学生有想法是好事。”
    “可厂里生產,不能光看一天。”
    “八台没退,说明不了全部。”
    厂长点头。
    “这话也对。”
    孙大勇刚松下来的肩又绷起来。
    马建成也没吭声。
    一天的结果,確实还不够。
    林秀禾把粉笔放回槽里。
    “明天再跑十台。”
    厂长问:
    “十台以后呢?”
    “再看返修。”
    “如果还是稳,就把新法留下。”
    “要是出了问题?”
    “先查哪一步变了。”
    厂长盯著生產牌。
    “你不敢说一定没问题?”
    “生產线上,没有谁能保证一句话永远管用。”
    林秀禾指了指那三栏。
    “能做的是把哪台、哪一步、谁经手,留清楚。”
    “真出问题,別再像第十二台那样,查了几天还找不到来路。”
    马建成接过话。
    “第十二台就是她查出来的。”
    “有人把急件从旁边塞进去,没完整检漏。”
    吴桂芳冷笑一声。
    “最后全算在检漏头上。”
    陈三站在入口处,听见这句,也跟著嚷:
    “这几天挨的骂,总算有个明白帐。”
    厂长转头看郑副厂长。
    “急件插队,你知道吗?”
    郑副厂长把手里的文件换了个方向。
    “生產任务紧,下面有时候会图快。”
    “我已经让他们改。”
    “图快,图出十一台返修?”
    厂长语气不重。
    郑副厂长却没再往下解释。
    车间门口传来脚步。
    司机老刘抱著出货回单进来。
    “厂长,昨天那七台送到了。”
    “整机厂那边验过,没问题。”
    马建成立刻问:
    “全过?”
    “全过。”
    老刘把回单递过来。
    “那边还问,剩下十一台什么时候补。”
    郑副厂长接过回单,嘴上终於有了几分底气。
    “七台没耽误。”
    厂长看了他一眼。
    “七台没耽误,是因为十一台被拦下了。”
    这话一出,车间里没人再替他找台阶。
    厂长把回单交给马建成。
    “明天十台,照今天的法子跑。”
    “谁排?”
    郑副厂长抢先说:
    “马建成盯著。”
    “学生可以继续参加。”
    厂长却问马建成:
    “今天你盯了吗?”
    马建成咳了一声。
    “我在。”
    “怎么排的?”
    “她排的。”
    “谁决定抽第三台?”
    “她。”
    “谁看出焊口和固定片的问题?”
    “她。”
    厂长把生產牌取下来,正反两面都看了一遍。
    “那明天还让她排。”
    郑副厂长脸色沉下来。
    “厂长,她还在上学。”
    “课也不能耽误。”
    林秀禾开口:
    “上午两节课。”
    “十二点前能到。”
    郑副厂长看向她。
    “你每天来回跑,学校那边顾得过来?”
    “顾得过来。”
    “项目不是只看现场。”
    “我知道。”
    “报告、数据、理论分析,也不能落。”
    李明远站在生產牌旁边,把手里的记录本合上。
    “课堂作业她交了。”
    “这两天的现场记录,也在这里。”
    郑副厂长看了他一眼。
    “我问的是她。”
    李明远把本子递给厂长。
    “可她有没有落下,不是靠猜。”
    厂长翻了两页。
    记录不算漂亮。
    字写得快,有些地方还沾了油。
    可每台机组的时间、焊接台、检漏结果,全有。
    最后一页夹著机械基础课的笔记。
    铜管受力。
    焊口位置。
    固定片距离。
    课堂和车间,正好接在一起。
    厂长把本子还给李明远。
    “书没白读。”
    “厂也没白来。”
    他说完,看向林秀禾。
    “明天十台。”
    “你继续排。”
    “出了问题,先找谁?”
    “找我。”
    “出了成绩呢?”
    林秀禾顿了顿。
    “算北城厂的。”
    厂长笑了。
    “倒会说话。”
    郑副厂长也笑了一声。
    “本来就是厂里的。”
    老邵关上工具箱。
    “法子是厂里的。”
    “谁找出来的,也得写清楚。”
    吴桂芳立刻接上:
    “对。”
    “以后返修少了,別只说领导安排得好。”
    陈三在入口处笑出了声。
    郑副厂长的脸更难看了。
    厂长却没训他们。
    他让马建成把当天记录拿过来。
    记录最下面,写著:
    现场排產:林秀禾。
    他用钢笔在旁边添了几个字。
    继续试用三日。
    现场安排由林秀禾负责。
    郑副厂长往前一步。
    “厂长,这样写是不是……”
    “是不是太抬学生?”
    厂长替他说完。
    “她要是排不好,三天后撤。”
    “她要是排得好,凭什么不让她排?”
    马建成接过记录,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停。
    从前学生下厂,都是站在旁边看。
    最多递工具、记数字。
    这一次,厂长亲笔把现场安排交给了她。
    分量不一样。
    孙大勇先表了態。
    “焊接组听安排。”
    吴桂芳把湿手套摘下来。
    “检漏这边也没问题。”
    陈三靠著入口的铁架。
    “谁再插队,我先拦。”
    老邵没说什么。
    他只把车间计时錶拿过来,递给林秀禾。
    錶带旧了。
    边角磨得发亮。
    以前一直掛在马建成胸前。
    林秀禾接住。
    “明天几点开第一台?”
    孙大勇答:
    “七点半。”
    “我十二点才到,上午先照今天的排。”
    “谁看试製?”
    “我。”
    “谁守检漏?”
    “吴师傅。”
    “返修呢?”
    老邵拍了拍工具箱。
    “我和赵国栋。”
    几个人一项项接住。
    没再爭谁高谁低。
    厂长站在旁边听完,才问:
    “明天她不在的半天,能不能跑?”
    马建成看了看生產牌。
    “能。”
    “那就不是学生来帮忙了。”
    厂长把帽子往头上一扣。
    “是这套办法,开始能自己走了。”
    林秀禾抬头看向生產牌。
    她真正想要的,也不是让所有人围著她转。
    她要的是她不在的时候,事情照样不会乱。
    厂长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
    “月底这批冷藏柜机组,地区食品公司催得紧。”
    “明天十台要是全过,后天恢復出货。”
    他看向林秀禾。
    “少一台。”
    “你来办公室说原因。”
    “全过呢?”
    这次是孙大勇先答。
    “全过就照新法焊。”
    厂长点头。
    “我问她。”
    车间里的人都笑了。
    林秀禾握著那只旧计时錶。
    “全过。”
    “我想看返修区再少一半。”
    厂长挑了挑眉。
    “口气不小。”
    “行。”
    “我等你的数。”
    第二天中午,林秀禾下课赶到北城厂。
    还没进车间,陈三已经从里面跑了出来。
    “林同志。”
    “上午十台都跑完了。”
    他满头是汗,脸上却压不住喜气。
    林秀禾问:
    “退了几台?”
    陈三伸出一根手指。
    “一台。”
    话刚说完,老邵从车间里喊:
    “先別高兴。”
    “那一台用的也是新法。”
    “漏的地方,不在焊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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