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烬回到灵道峰密室时,外面已经月明星稀。
    夜色沉得很深。
    可修真界的夜,和前世不一样。
    天幕之上,星辰一颗颗亮得嚇人,像是钉在苍穹上的灵石。
    不是那种遥远又冷淡的光。
    而是带著某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仿佛你抬头看它们的时候,它们也在看你。
    顾长烬站在密室外,抬头看了一眼。
    星光落在他苍老的脸上。
    很冷。
    也很亮。
    他忽然想起原身记忆里一些零碎传闻。
    据说西荒之外,还有中域。
    中域那边,宗门林立,圣地盘踞,元婴也不敢说自己能横著走。
    甚至还有人说,中域古老仙朝深处,有仙人遗蹟。
    更夸张些的传闻里,甚至说这世上真有活著的仙。
    顾长烬以前听见这种东西,多半会当故事。
    可现在不一样。
    他识海里有道果。
    道果深处,那些模糊身影里,有些东西根本不能细看。
    像人。
    又不像人。
    像神魔。
    又比神魔更深,更暗,更不可名状。
    那里面若没有仙,顾长烬是不信的。
    甚至有些他我,可能连仙都能当零嘴嚼。
    一想到这里,顾长烬心里就有种说不出来的兴奋。
    这些都是他的。
    不。
    准確来说,这些本来就是他。
    只不过现在的他,还太弱。
    弱到只能接住一个武侠世界的百岁剑神道痕。
    可迟早有一天,道痕归位,诸我合一。
    他会真正执掌这枚道果。
    到那时候,什么宗门,什么家族,什么元婴太上,全都是笑话。
    顾长烬收回目光,转身进入密室。
    石门闭合。
    阵法亮起。
    外面的星光被隔绝了大半,却还有细碎光点顺著阵纹缝隙洒进来,在石壁上微微闪动。
    他没有浪费时间。
    先取出裂魂星髓。
    琉璃小盏浮在掌心,里面半盏银色液体安静流转。
    看起来很漂亮。
    像是一小片被碾碎的星河。
    但顾长烬很清楚,这东西不温柔。
    裂魂星髓。
    裂魂二字,就说明了它的效果。
    它不是简单滋养神魂,而是先撕裂,再修补。
    一次次撕裂,一次次扩展。
    撑过去,神魂根基暴涨。
    撑不过去,人就算不死,也要变成一个疯子。
    顾长烬盯著它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疯?
    他现在本来就不算什么正常人。
    死过一次。
    换了一具快死的身体。
    又接了一世百岁剑神的记忆。
    三世记忆堆在脑子里,每一世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再疯一点,又能怎样?
    顾长烬仰头,將裂魂星髓一口吞下。
    下一瞬。
    痛。
    剧痛。
    像是有人把他的神魂从中间硬生生撕开。
    然后拿一把烧红的细针,一寸一寸往里面缝。
    顾长烬额头青筋暴起,手指瞬间扣进蒲团里。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密室里的阵法一层层亮起,將他的气息死死封住。
    不能外泄。
    一点都不能。
    这种时候若是让人察觉到异常,那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银色星光在他识海中炸开。
    神魂被撕裂。
    又被星髓强行撑开。
    那种疼,已经不是肉身能比的。
    顾长烬前世被病痛折磨过。
    这具身体也承受过寿元枯竭、金丹崩裂。
    可都不如现在。
    神魂之痛,是真的能让人想一头撞死。
    但顾长烬没有叫。
    一声都没有。
    他只是死死忍著。
    因为疼痛再狠,也压不住他心里那点渴望。
    长生。
    变强。
    主宰自己的命。
    不再被妻子骗。
    不再被儿子背叛。
    不再被家族架著赴死。
    不再被宗门当成一块可有可无的垫脚石。
    这点念头,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顾长烬硬生生熬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识海中那股撕裂感终於慢慢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的神魂,比之前大了何止一倍。
    神识轻轻一动,便能覆盖整座灵道峰。
    甚至只要他愿意,还能往外继续扩。
    顾长烬没有这么做。
    他很清醒。
    现在他的神魂强度,已经隱隱摸到了元婴层次。
    可他本身还不是元婴。
    若是仗著神识强大就扫视整个宗门,那不是威风,是找死。
    玄阳宗里又不是没有元婴。
    別的元婴老怪或许察觉不到太细,可云清璃那位师尊就在后山闭关。
    谁知道那老东西死没死?
    万一没死,自己这一下神识扫过去,对方顺手反扫回来,那就不好玩了。
    未成事之前,藏拙才是生存之道。
    当然,也不能一直藏。
    藏久了,別人真把你当软柿子,谁都想过来捏一下。
    这其中的分寸,很重要。
    顾长烬缓缓吐出一口气。
    神魂这一关,算是补上了。
    接下来,是星辰剑胚。
    他袖袍一挥,那块幽蓝剑胚悬在面前。
    剑胚不过巴掌大小,里面星光流动,像是封著一片夜空。
    顾长烬看著它,越看越满意。
    好东西。
    真正的好东西。
    只可惜,正常流程太慢。
    按理说,这种剑胚拿到手后,要以丹火蕴养,神识洗炼,再与本命灵剑一点点交融。
    少则几十年。
    多则上百年。
    最后才能化作真正適合自己的本命灵剑。
    顾长烬等不起。
    他也不想等。
    “先融了再说。”
    他抬手一招。
    赤红色的烬阳剑从丹田內飞出,悬在身前。
    这把剑跟了原身多年。
    杀力不错。
    但材料一般。
    放在普通金丹剑修手里,算好剑。
    可放在如今的顾长烬眼里,就有点不够看了。
    尤其他未来要走的路,不可能停在金丹。
    烬阳剑若不提升,早晚拖后腿。
    顾长烬並指一点。
    剑意压下。
    星辰剑胚和烬阳剑同时震动。
    下一刻,两者狠狠撞在一起。
    轰!
    密室內星光与赤焰同时炸开。
    阵法剧烈闪烁。
    顾长烬脸色微微一白,却没有停手。
    他强行以元婴层次的神魂压住两件剑器的衝突,又把本命精血滴入其中。
    赤红剑光一点点被幽蓝星光吞没。
    片刻后,烬阳剑的模样彻底变了。
    原本锋锐修长的赤红灵剑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黑乎乎的长条状东西。
    像剑。
    又不像剑。
    灰不溜秋。
    丑得很稳定。
    甚至说它是剑,都有点委屈剑这个字。
    顾长烬盯著它看了半天,嘴角抽了一下。
    “这什么玩意儿?”
    他知道这是正常现象。
    强行融合,还没彻底御炼完成,自然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之后只要用心神慢慢蕴养,把星辰剑胚和烬阳剑彻底揉成一体,它自然会重新生出剑形。
    到那时,不但烬阳剑品阶暴涨,还能汲取星辰之力,杀力和成长性都远胜从前。
    可现在这模样……
    確实有点丟剑修的脸。
    顾长烬想了想,乾脆把它收入丹田。
    眼不见心不烦。
    反正明天死斗,不一定非要用完整剑形。
    到时候打得越狼狈越好。
    这也是他为什么现在就强行融剑。
    死斗要贏。
    但不能贏得太轻鬆。
    必须悲壮。
    最好让所有人都觉得,他顾长烬是燃尽最后寿元,拼掉了赤霄宗金丹。
    然后回来就该坐化。
    如此一来,宗门不但不好继续逼他,还得给他体面。
    毕竟刚立下大功的將死之人,你总不能立刻衝上去问他宝库里的东西什么时候还吧?
    云清璃那种小白莲,尤其做不出这种事。
    她要面子。
    也要宗主威严。
    更要维持自己“深明大义”的体面。
    顾长烬太懂这种人了。
    他甚至已经算好了后续。
    明日死斗结束后,陆怀真的死讯多半也该传回宗门。
    到时候云清璃必然失態。
    赤霄宗那边更不会罢休。
    两宗大战一触即发。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陆怀真之死和赤霄宗復仇吸走。
    谁还会盯著一个快要坐化的老金丹?
    等他们终於回过味来,把目光重新放到自己身上时。
    不好意思。
    那时候的顾长烬,可能已经剑入元婴。
    从宗门长老,变成宗门太上。
    到那时候,就不是別人决定他的命。
    是他反过来决定別人的命。
    顾长烬低低笑了一声。
    这局,很顺。
    当然,前提是明日那场戏要演好。
    不能太假。
    也不能太真。
    真到自己受重伤,那就亏了。
    假到別人一眼看穿,也麻烦。
    最好是外表惨烈,內里稳得一批。
    顾长烬取出玄极丹,看了一眼,又收了回去。
    现在不急著吃。
    金丹后期刚刚突破,根基需要稳一稳。
    有小壶,有五万年灵药,有玄极丹,再加上道果,元婴已经不是遥不可及的事。
    他闭上眼。
    开始缓慢运转《烬阳剑经》。
    丹田內,那块黑乎乎的剑胚轻轻震动。
    识海中,道果静静悬浮。
    裂魂星髓残余的星光,还在一点点扩展他的神魂边界。
    密室之外,星辰依旧明亮。
    那些光透过阵法,落在石壁上,像一条条细碎的银线。
    顾长烬就在这片微光里,安静等待天亮。
    明天的死斗。
    应该会很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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