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才从旁人断断续续的议论中拼凑出真相——父亲惨死,沈家被冤,是沈润,那个所有人都看不起的紈絝大少爷,一夜之间像变了个人,披上战甲,扛起了沈家的大旗。
    没有人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让那些老將服他。
    没有人知道他在战场上受了多少伤,流了多少血。
    只知道他死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可嘴角却带著笑。
    因为敌军退了。可能……沈家也能保住了。
    ——可是天家无情,兄长拼死换来的战功被抢,沈家,还是谋逆的乱党!
    此时,沈囡囡看著眼前活生生的兄长,看著他手里那根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棍子,看著他因为替妹妹出头而涨红的脸,眼眶忽然就热了。
    就是这个男人。
    前世为她挡过无数风雨,最后用自己的命,换了沈家最后的尊严。
    “囡囡?”
    沈润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手中的棍子都忘了放下,“你、你这么看著哥哥作甚?哥哥脸上有东西?”
    沈囡囡没说话,只是盯著他。
    盯著他完好无损的左臂。
    盯著他乾乾净净的衣袍。
    盯著他这张还带著几分少年气的、还没被战火和生死磨出沧桑的脸。
    活著真好。
    都活著……真好。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意生生压了回去。
    一旁的林婉儿看著沈润那副唯妹妹马首是瞻的怂样,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嫉恨和不悦,但立刻换上甜笑:
    “表姐,你怎么亲自来了?这些小事,让表哥处理就好……”
    “小事?”沈囡囡缓过气,杏眼冷冷扫向林婉儿,恨不得活剐了她,
    “我房里的人,是生是死,是赏是罚,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了?”
    她这话说得极不客气,毫不留情面。
    林婉儿脸一白,眼眶立刻红了,委屈地看向沈润:“表哥,我、我只是好心……”
    “你好心?”沈囡囡上前一步,逼近她,
    带著一种林婉儿从未见过的寒意。
    那不只是骄纵,而是一种浸著沉淀下来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林婉儿,你是我沈家的客,就该有客人的本分。我院子里的事,我的东西,还轮不到你来操心。再让我听见你攛掇我兄长动我的人——”
    她顿了顿,盯著林婉儿瞬间僵硬的脸,一字一句道:
    “你是不是忘了,我沈囡囡的鞭子,也是抽死过不听话的畜生的!”
    沈润对自己这个妹妹向来是千依百顺,见她动了真怒,
    连忙上前哄道:“好囡囡,彆气彆气,哥哥不是……是婉儿她说……”
    “兄长,下次,外人的话,少听!毕竟,谁知道人家安的是什么心!”
    林婉儿脸色一白,这草包怎么回事,以前不是三言两语地,哄哄就好,今天怎么……
    “表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担心这奴才对表姐不利……”
    “他一个重伤刚醒、路都走不利索的人,能对我不利?”
    沈囡囡打断她,前世的新仇旧恨让她对著这张脸就噁心,
    “林婉儿,你真的,很吵!”
    她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吐字如冰:
    “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的舌头拔下来!我说到做到!”
    林婉儿忙捂住嘴,另一只手求助似的拉拉沈润的袖子,泫然欲泣,
    “够了。”沈润挥开林婉儿的手,“囡囡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也是,早说是我妹妹的人,平白让我惹了囡囡生气!走走走,赶紧別在这碍我妹妹的眼。”
    林婉儿:“……”
    沈囡囡看著他这番模样,心里又酸又软。
    她想,这一次,她一定要让哥哥活著。
    不是战死沙场,不是尸骨无存,而是活著,娶妻生子,儿孙满堂,活成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头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跟孙子孙女吹嘘当年有多威风。
    “好了,哥哥你先带她下去吧,碍眼,我自己的人,我自己处理。”
    沈润咧嘴一笑:“行,囡囡说什么就是什么。”
    便拉扯著眼睛通红的林婉儿离开。
    沈囡囡看著林婉儿那弱柳扶风似的身影,眼里的杀意一闪而过,当日没看清那个文官的样貌,就暂且留你一些时日,到时候,我沈囡囡,定要將你,千刀万剐!
    空地上,只剩下沈囡囡,和依旧跪在那里的阿朝。
    晨风吹过,带著凉意。
    沈囡囡这才觉得脚底冰凉,低头一看,自己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脚的罗袜已经沾满了灰尘和草屑,狼狈不堪。
    方才跑得太急,竟丝毫未觉。
    她咬了咬下唇,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一松,涌上来的却是后怕和虚脱。
    差一点……就差一点。
    “还跪著做什么?”
    她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上点骄纵主子惯有的不耐与嫌弃,
    “起来。”
    阿朝没动。
    他抬著头,看著她。
    目光从她散乱的髮髻,移到她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颊,再到她沾满污跡、形状纤巧的足上。
    那眼神太专注,太直接,让沈囡囡刚刚平復的心跳又乱了起来。
    “我让你起来。”她別开视线。
    他就那么看著她,目光落在她沾满泥污的足上,停了一瞬。
    然后,忽然伸手——
    沈囡囡还没反应过来,脚踝就被他握住了。
    她浑身僵住。
    他低著头,用袖子一点一点擦去她脚背上的泥污。骨节分明的手指隔著薄薄的罗袜,一寸一寸摩挲过去。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他擦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擦拭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可此刻,却让沈囡囡汗毛倒竖。
    前世无数个夜里,他也是这样——
    一寸一寸摩挲著她的身子,带著她看不懂的偏执,
    然后狠狠地占有她……
    阿朝忽然抬头,盯著她的眼睛,声音低哑: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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