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朝……”
    少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抬眼看她。
    烛火跃动,在她刻意弯起的眉眼间投下柔软的阴影,那抹强装出来的慵懒媚意,像隔著一层看不真切的雾,虚虚地拢在她周身。
    很突兀。很可疑。
    但……莫名地,不討厌。
    痒。陌生的痒。
    “……好。”
    他应得低哑,喉结滚动,將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无声碾磨了一遍,才缓缓吐出:
    “阿朝……谢小姐赐名。”
    阿朝。朝阳初升,前尘尽扫?
    真是……天真到可笑的想法。
    他垂下眼睫,掩住眸底掠过的讥誚,
    “阿朝这条命是小姐救的,”
    他慢慢说道,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裹著卑微的壳,內里却透著冰冷的硬,
    “日后小姐若有差遣,阿朝万死不辞。”
    来了。
    沈囡囡闭了闭眼。
    前世他也是这么说的,用这种卑微又诚恳的语气。
    然后她就信了,真把他当成一条可以隨意驱使的狗。
    后来呢?后来这条狗长出了獠牙,第一个咬的就是她。
    “不用你万死,”
    她转过身,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
    “好好活著就行。”
    阿朝倏地抬眼。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小姐希望我活?”
    他轻轻重复,像是在咀嚼这句话,另一句低喃却消散在黑暗中,
    “所有人都咒我死。”
    沈囡囡却是听见了,她心头一跳。
    完了,说漏嘴了。
    前世摄政王府里,那些朝臣背地里都骂他“阎罗转世”、“早点死了乾净”。
    只有她,哪怕怕得要死,也从未说过半句诅咒的话。
    因为她知道,他死了,沈家就真的完了,外头那些豺狼虎豹,哪一个都能把她撕碎。
    “我花银子买你回来,可不是为了看你死的。”
    她强作镇定,摆出骄纵小姐的架子,
    “你死了,我的银子岂不是打水漂?我还得留著你跟苏月较劲呢!”
    阿朝看著她,没说话。
    那眼神太深,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透。
    沈囡囡受不住这种注视,“你、你歇著吧。”
    说完转身就要走。
    手腕却在瞬间被他扣住。
    力道不重,却牢牢箍著。
    沈囡囡浑身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
    前世无数个被这样禁錮、无力反抗的夜晚骤然席捲而来,她脸色“唰”地白了,
    “放手!”
    阿朝没鬆手。
    他仰头看著她,因为伤势未愈,呼吸有些急促。
    “小姐……”他低喃,垂首盯著她的衣袖,
    凑近,
    鼻翼微动,竟贴著她的手腕凑过去嗅了一口,
    沈囡囡头皮发麻,下意识地伸手
    “啪——”
    一个耳光落下,
    她浑身发软,那一巴掌根本就没有任何力气,
    打完才发现坏了事——她是来驯他的,不是来激他的。
    她颤抖著手不知该如何是好,
    少年却没见丝毫生气,舌尖抵了抵被她扇过的脸颊,
    “抱歉。奴才方才有些头晕,唐突小姐了。”
    他对著她笑,
    却让沈囡囡一阵阵地毛骨悚然,
    “小姐可解了气?”他侧过另外一边脸,
    “要不……这边也打一下?”
    他直勾勾地盯著她,
    那眼神缠人。烫人。
    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
    前世,他俩在一块的日子,大部分是在床笫之间,
    那人阴晴不定,但在那事上,就跟使不完的力气一般,
    每一次,
    都是那个眼神——盯得她无处可逃,从里到外都被看透。
    疯子。她心里骂。
    前世是疯子,这辈子也是。
    “你!你好好养伤!我先走了!”
    她不敢再停留,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充满药味和无形压力的杂物间。
    直到走出很远,夜风一吹,她才感觉后背一片冰凉,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秋雨提著灯笼迎上来,看她脸色不好,担心地问:“小姐,您没事吧?那马奴是不是……”
    “他醒了。”沈囡囡打断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等他好了,就调去我院子里当差。”
    “是。”秋雨应下,想说这不合规矩,但不敢多问。
    沈囡囡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亮著昏黄灯光的小屋。
    窗户纸上映出一道模糊的侧影,少年靠坐在床头,一动不动,像尊沉默的雕像。
    脑子里全是阿朝的眼神——忽然想起前世——他也总爱埋在她颈窝里嗅,像只认主的狼犬。
    有时折腾狠了,他会哑著声说:“囡囡好香。”
    她收回视线,身子还在发抖,
    “父亲母亲还有多久回来?”
    秋雨一愣:“老爷和夫人算著日子,怕还得两三个月。边关军务繁重,老爷又是主帅,哪能轻易抽身……”
    两三个月。
    沈囡囡闭上眼。
    父亲母亲现在还在边关,对京城里那些暗涌一无所知。
    可沈家內部的钉子,早就埋下了,她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把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一条条揪出来。
    还好……她还有时间。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著他掌心的温度。
    他是最毒的蛇。
    可也是最利的刀。
    她要把这把刀,握在自己手里!
    萧云昭,我是没你会算计,
    但我唯一会的东西,你躲不了……
    ------
    杂物间里,月光淒清。
    本该虚弱昏睡的少年,此刻却静静靠坐在床头,眼眸清明,幽深冰冷。
    伤口在疼,尖锐而持续,但这痛楚於他而言,早已是融入骨血的常態,
    “莫白。”
    暗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下一秒,一个黑衣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角落的阴影里,跪地垂首。
    “主子。”
    阿朝声音平淡,“这將军府进来得倒是比想像的容易,去查查沈家到底有没有跟太子那边有联繫。还有——”
    他顿了顿
    “沈家嫡女沈囡囡,近日可有异常?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都要。”
    “是。”
    莫白抬头,看了主子一眼。主子正盯著自己的指尖,像是在看什么极有趣的东西。
    他不敢多看,身形一闪,消失在阴影中。
    阿朝重新靠回床头。
    月光从窗欞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指尖上,
    他將手指缓缓靠近鼻尖,
    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小姐……”
    “好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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