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到了仲春时节,便似泡在了一汪水气氤氳的青瓷碗里。
    连绵了几日的细雨方才停歇。
    青石板铺就的街巷上,积水倒映著两旁粉墙黛瓦的倒影。
    秦淮河上的画舫还未从昨夜的宿醉中醒来。
    薄薄的晨雾便如轻纱般,將这座六朝古都笼罩得若隱若现。
    城西,有一处占地极广的宅院,名唤“熙春园”。
    此园原是前朝一位权阉的私宅,造得是曲径通幽,叠石理水。
    尽显江南园林的婉约与奢靡。
    如今,这园子成了钦差大人,锦衣卫指挥同知裴渊在金陵的临时行辕。
    內院的上房里,拔步床上,掛著水红色的软烟罗帐子。
    裴渊身披一件月白色的杭绸中衣,慵懒地靠在堆绣的锦垫上。
    “大人,该用早膳了。”
    门外传来丫鬟娇柔怯懦的通稟声。
    “端进来。”
    裴渊语调散漫。
    两名穿著葱绿比甲的俏丽丫鬟,小心翼翼地挑起门帘。
    手里捧著红木填漆的食盒,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间的八仙桌旁。
    將早膳一样样摆好。
    这金陵城的盐商巨贾们为了討好这位煞神,送来的厨子皆是顶尖的好手。
    桌上摆著一笼热气腾腾的蟹黄汤包,皮薄如纸,里头的蟹黄汤汁澄黄透亮。
    一碗熬得浓稠的碧粳粥,配著几碟精致的扬州酱菜。
    另有一盅用冰糖和老参燉煮的极品燕窝,散发著诱人的甜香。
    裴渊趿拉著软底云头履,走到桌旁坐下。
    他拿起银箸,夹起一个蟹黄汤包,咬破一个小口。
    慢慢吸吮著里头鲜美的汤汁。
    裴渊咽下口中的燕窝,拿过一旁的温毛巾擦了擦手,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
    这世道便是如此荒谬。
    你若做个忠臣,天下人的眼睛便死死盯著你,但凡行差踏错半步,便是身败名裂。
    可你若索性做了个恶贯满盈的奸臣,只要手里握著刀。
    这满城的富商豪绅便会像哈巴狗一样,將这世间最美好的物事双手奉上。
    只求你能在刀下留他们一条活路。
    正慢条斯理地用著早膳,外院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锦衣卫百户陆錚腰悬绣春刀,大步跨入內院,在门外单膝跪地。
    “卑职陆錚,叩见大人。”
    “进来回话。”
    裴渊端起茶盏,拂了拂茶汤上的浮沫。
    陆錚挑帘入內,抱拳稟报。
    “大人,三日之期已到。龙江造船厂流失的工匠,因摄於大人在秦淮河上的手段,昨日已尽数返回船厂待命。”
    “金陵周边的州县,凡是曾在船厂掛过名的造船好手,也被咱们的人连夜请回来,如今已足有三千余人,隨时可以开工。”
    裴渊微微頷首,眼中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这世上,讲理往往是行不通的。
    那些工匠被地方官员盘剥,逃去民间干私活。
    若用朝廷的告示去召回,他们定然东躲西藏。
    可一旦刀子架在脖子上,告诉他们不回来造船便要掉脑袋。
    这效率便奇高无比。
    “工匠有了,那木料呢?”
    裴渊放下茶盏,语气隨意地问道。
    提到木料,陆錚的面色沉了沉,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回大人。这正是卑职今日要稟报的要紧事。那些松木,秋木等寻常木料,江南各地的木材商已经开始往船厂运送。”
    “唯独建造千料宝船最关键的主龙骨,那批正统年间从四川运来的极品金丝楠木,却出了岔子。”
    “哦?”
    裴渊眉头一挑,拿起桌上的一枚核桃,在手中缓缓把玩。
    陆錚咬著牙说道:
    “卑职顺著孙有財生前留下的暗帐去查,发现那批金丝楠木,早在景泰初年,便被孙有財分批倒卖给了金陵城里的几家大盐商和丝绸巨贾。”
    “这几家豪绅,不仅仗著財大气粗,背后更有南京六部的官员撑腰。”
    “木头在哪?”
    裴渊的声音依旧平缓,听不出一丝动怒的跡象。
    “他们將那些金丝楠木,全都用在了自家新建的园林和宅院里!”
    陆錚愤愤不平。
    “尤其是城东丝绸大贾钱大富。他在自家后花园里修了一座听雨轩,那轩亭的八根通天柱,乃至房梁,皆是用那批金丝楠木原木雕琢而成!端的是奢华无度。”
    “卑职昨夜派人去钱府交涉,让他们交出木料,钱大富却藉口推諉,甚至还塞给咱们的校尉五千两银票,妄图矇混过关。”
    “啪。”
    裴渊手中的那枚核桃,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坚硬的核桃壳在指尖化作了粉末。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缓缓站起身来。
    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透出了一股令人胆寒的凉意。
    “拿皇家造船的金丝楠木,去盖自家的听雨轩?这江南的商贾,胆子倒是比建州女真还要肥上几分。”
    裴渊走到掛在紫檀木衣架上的那件大红色飞鱼服前。
    慢条斯理地將衣袍披在身上,理了理领口。
    “陆錚,传令下去。调集五百名锦衣卫校尉,带上斧锯绳索。”
    “今儿个天气不错,本官去那钱府的后花园,听听雨。”
    “卑职遵命!”
    陆錚大声应诺,眼中闪烁著嗜血的光芒。
    他就知道,自家这位大人,专治各种不服。
    此时的城东钱府。
    这座占地数十亩的大宅院內,可谓是富丽堂皇。
    庭院里种满了名贵的奇花异草,太湖石堆叠的假山宛如迷宫。
    后花园的听雨轩中,檀香繚绕。
    这听雨轩建在一方碧绿的荷花池畔。
    亭子极大,那八根粗壮的立柱,未曾涂抹任何朱漆,而是保留了木材原本的色泽。
    在阳光的折射下,木质纹理间隱隱泛著金色的光丝。
    甚至散发著一股淡淡的幽香。
    这便是千金难求的极品金丝楠木。
    钱大富是个年过半百的胖子,穿著一身暗金色的团花绸缎长袍。
    此刻,这听雨轩里不仅有他。
    还坐著金陵城里另外几位数一数二的大商贾。
    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钱老哥,您说这事儿该如何是好?”
    一名经营盐业的商人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忧心忡忡地说道。
    “那裴渊可不是个善茬。他在辽东杀人不眨眼,前日又在秦淮河边活剐了孙有財。”
    “如今锦衣卫盯上了咱们宅子里的那些楠木,这分明是要拿咱们开刀啊!”
    另一名木材商也附和道。
    “是啊!昨晚锦衣卫的校尉来传话,虽然被老哥您用银子打发了,但这等煞神,只怕五千两银子餵不饱。”
    “若是他真带人来强拆,咱们这耗费巨资建起来的园林,岂不是毁於一旦?”

章节目录

大明:系统赋我长生,我每日点卯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PO18脸红心跳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大明:系统赋我长生,我每日点卯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