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郑一飞从床上坐起来。
    他打开千幻面的木匣,对著铜镜贴上去。灵力注入,五官缓缓变化。
    这次他没有选那张蜡黄八字鬍的脸,青云城不是南区的地下赌坊,那副穷酸相走进去,庄家都懒得多看一眼。
    青云坊市不比黑山坊市和苏家坊市,这里筑基修士遍地走,练气后期多如狗,一不小心就会得罪大佬,被人一巴掌拍死。
    所以必须万般小心,低调、隱忍,闷声发大財。
    铜镜里出现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目舒朗,下頜线条乾净,透著一股世家子弟才有的从容。
    换上昨天在成衣铺花了八块灵石买的月白锦袍,腰间掛一枚从地摊上淘来的假玉佩,但外行人看不出来。
    张彪推门进来,看见郑一飞的新面孔,愣了两息。
    “变得还挺俊。”
    “你也贴一张。”
    郑一飞把千幻面递过去。
    张彪对著铜镜鼓捣了半天,最后变出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往郑一飞身后一站,像个標准的世家护卫。
    “灵儿,今天在客栈温习丹方,哪都不要去。”
    赵灵儿从隔壁探出头,看见两人的新面孔,嘴巴张了张,识趣地没多问,抱著一本《百草要录》缩回了房间。
    出门前,郑一飞站在窗边,往街上看了一会儿。
    青云城的早晨和黑山坊市完全不同。
    街上隨便走过去一个提著菜篮子的老妇人,身上的灵力波动都在练气二层以上。
    挑担子卖灵果的小贩练气四层,路边扫地的杂役练气三层。
    而那些脚步稳健、气息內敛的行人,至少练气七层往上。
    郑一飞收回目光。
    “走,鸿运坊。”
    鸿运坊在东区穿云巷尾。
    门面不大,两层木楼,招牌是块普通的灵木板,字跡都有些褪色了。
    门口站著两个练气八层的护卫,腰间別著短棍,看人的眼神带著职业性的打量。
    郑一飞带著张彪走进去,没人拦。
    月白锦袍和假玉佩起了作用,护卫只扫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里面不算大,约莫能摆三十张台子,现在开了十七八张。
    空气里有淡淡的灵香味,是赌坊用来提神醒脑的,比金蟾赌坊那股血腥味好闻多了,但本质一样——让赌客保持清醒,好多输几把。
    玩法確实单调。
    摇灵骰,猜大小,猜单双,翻灵牌。左边一排台子全是骰子,右边几张是牌九,角落里有两张押妖兽斗的票台。
    郑一飞直接走向猜单双的台子。
    这张台人最多,围了二十几个赌客,有散修,有世家子弟,也有穿著外门弟子服的年轻人。
    十块灵石起注,最大的一个胖子刚推了几张灵票出去。
    灵票是一种青色的纸符,正面印著“青云宗”三个小字,背面有防偽阵纹,由青云宗统一发行。
    灵票的面值不等,有十块、二十块、五十块、一百块、五百块、一千块、五千块、一万块八种面值,在整个青云城的商铺和赌坊通用。
    比灵石方便,也比灵石好藏。
    郑一飞在台子边找了个位置站定,没有急著下注。
    庄家是个四十出头的精瘦男人,练气八层,手腕上绑著一圈铜钱串子,每次摇盅的时候铜钱叮噹作响,像某种仪式。
    郑一飞看了他三把。
    第一把,庄家摇盅后落定,右手压盅,左手摊开——標准动作,没有灵力介入。
    第二把,同样乾净。
    第三把,还是乾净。
    这个庄家没有出千。
    不是不会,是不需要。
    猜单双本身就是庄家吃水的游戏,概率天然倾斜,时间一长,赌客必输。
    只有赌客贏得太离谱的时候,庄家才需要动手段。
    郑一飞从袖中摸出十块灵石,推到“双”的区域。
    “开!”
    庄家掀盅。
    “二、四、六点,双!”
    十块变二十。
    郑一飞没有立刻加注,而是跟著输了一把,二十块变成零。又从袖中摸出二十块灵石,押单。
    贏了。
    前半个时辰,他一直在十块、二十块的注额上反覆横跳。
    贏三把,输两把。手里的灵石从一百块变成了一百六十块,涨幅不大,混在一群动輒押两三百灵票的赌客中间,毫不起眼。
    但这半个时辰,郑一飞已经把庄家的摇盅节奏摸透了。
    这人有个习惯——落盅前的最后一晃,如果力道偏重,骰子停在奇数面的概率超过七成。如果最后一晃轻而短促,偶数面居多。
    不是出千,是肌肉记忆。摇了几千上万把之后,身体自然形成的固定模式。
    庄家自己都未必意识到。
    但郑一飞只需要半个时辰就能把这套模式拆得一清二楚。
    开始了。
    “一百。”
    郑一飞將一百块灵石推到“单”。
    庄家扫了他一眼,没在意。这张台子上一百块的注额算中等偏下。
    摇盅。落定。最后一晃,力道偏重。
    “单!”
    两百块。
    郑一飞收回灵石,下一把直接推了一百五十块。
    “双。”
    庄家摇盅,最后一晃轻短。
    “双!”
    三百块,他拢了拢灵石,不动声色地將两百块灵票塞进袖中,递到身后张彪手里。
    张彪接过,面不改色地揣进怀里。
    下一把,郑一飞压了一百块,输了。
    再下一把,五十块,贏。
    又过了一刻钟,他连贏三把后故意输了一把大的,把檯面上引起注意的灵石数量压了回去。
    贏来的灵票源源不断地经过袖口转移到张彪身上。
    庄家的注意力始终在那个押三百灵票的胖子身上——胖子输得满头大汗,每输一把就骂骂咧咧地从钱袋里抓一把灵票砸在檯面上,动静大得像在唱戏。
    完美的掩护。
    一个时辰过去。
    郑一飞面前的灵石始终在一百到三百之间浮动,看上去就是个手气还行的普通赌客。
    但张彪的怀里已经塞了十多张灵票。
    “换台。”
    郑一飞收起剩余的灵石,离开猜单双的台子,走到对面一张摇灵骰的台前。
    这张台的庄家更年轻,练气七层,手法比猜单双那个还粗糙。
    郑一飞只观察了两把就上了桌。
    摇灵骰比猜单双多了一个“点数”的选项,赔率更高,但难度也大。对普通赌客来说是这样。
    对郑一飞来说,两把足矣。
    又是一个时辰。
    手法如出一辙,小注试探,判断规律,精准下注,贏了就往身后递,输了就当花钱买信息。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庄家多看他第二眼。
    因为他贏得不多,输得也不少,胜率控制在六成出头,混在嘈杂的赌坊里,就是一个运气稍好的路人甲。
    走出鸿运坊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张彪跟在后面,脚步都轻了两分。他的外衣里面塞满了灵票,走路的时候纸符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两人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张彪立刻从怀里掏出所有灵票,一叠一叠地拍在墙边的石台上。
    郑一飞数了一遍。
    总计两千零四十块。
    扣掉本金一百块,净赚一千九百四十。
    两个时辰,一百块翻了二十倍。
    张彪蹲在石台前,搓了搓脸,把千幻面差点搓掉。
    “兄弟,我他娘的白活了三十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两个时辰,快两千块灵石,我打猎三年都赚不到这个数。”
    郑一飞把灵票分成两摞,大的那摞塞进一个布袋繫紧,小的那摞揣进自己怀里。
    “你怎么做到的?”
    张彪凑过来,眼睛亮得跟夜明珠似的:“教教我唄,我不贪,学个三成功力就行。”
    郑一飞看了他一眼。
    “你学不了。”
    张彪的笑容僵了一瞬:“为啥?”
    “赌术需要天赋,耳力、记忆力、对数字的敏感度、读人微表情的能力,双手的灵巧度,这些东西有就是有,没有练一辈子也练不出来。”
    郑一飞语气平淡,“你的天赋是力气和战斗,不在牌桌上。”
    张彪挠了挠头,有些不甘心:“我连试都不能试?”
    “不能。”
    郑一飞收好布袋,转身往巷子外走:“从今天起,跟著我可以看,可以帮忙收钱,但自己不许碰赌桌。一次都不行。”
    张彪追上去:“这也太——”
    郑一飞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张大哥,赌这个东西,贏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天才,输的时候觉得下一把能翻盘。没有天赋的人一旦沾上,倾家荡產是迟早的事。”
    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在实处。
    “我前半辈子见过太多这种人了。”
    张彪张了张嘴,最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郑一飞说的“前半辈子”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一件事,郑一飞从来不说废话。
    “行,听你的。”
    张彪拍了拍胸口:“我就当你的钱袋子,绝不碰赌桌。”
    “要是让我知道你背著我参赌,就不用跟著我。”
    郑一飞往前走,头也没回。
    “就不用跟著我了。”
    张彪后背微微一僵,咧了咧嘴,没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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