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允从地上爬起身,望向主位。那盏大灯不知何时已悄然熄灭,贾詡的身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就在这时,他的手心有一股瘙痒感袭来。
    低头看去,一张不知从何而来的纸条正悄无声息地躺在他的掌中,上面密密麻麻记著的,正是那情毒的配方与用法。
    他正自恍惚,一转头却看见貂蝉那张焦急的脸庞正凑在面前。
    王允又惊又怒,他明明已吩咐下人死死守住房门,不许任何人踏进一步,她是怎么进来的?还打扰了自己和贾詡的除董大计!
    貂蝉见他这副神色,也知晓自己闯了大祸,连忙娇声解释:
    “义父恕罪!我听说您在董贼府上被逼饮了三碗血酒,放心不下,特地过来看看您。可门口那几个下人百般阻挠,我担心义父受此大辱,一时想不开,所以才闯了进来。”
    闻听此言,王允望著她,苦笑一声,仰天长嘆:“天意啊!”
    话音未落,贾詡方才那句话忽然撞进他的脑海。
    “时候到了,你自会在冥冥之中认出她来。”
    他浑身一震,重新打量起面前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孩。
    倾国倾城,绝代佳人。这不正与贾詡所说的条件严丝合缝。
    可他只在心底摇了摇头。贾詡那情毒太过阴狠,若依计行事,董卓固然会死,貂蝉也得跟著陪葬。
    而这丫头的性命,他留著另有大用。
    他还需要靠她来为自己延寿,绝不能就这样拿去做了杀董卓的耗材。
    可若不依贾詡之计,又该如何是好?
    王允烦躁地摆了摆手,示意貂蝉先退出去。忽然又想到一件事,便厉声叫住了她。
    他在门口安排了两个人高马大的僕人,貂蝉一个弱女子,是如何越过他们溜进来的?
    莫非眼前这人並非貂蝉,而是鬼?!
    王允被自己这个念头嚇得浑身一哆嗦,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眼神死死盯著貂蝉。
    貂蝉茫然地看著他,出声问道:“义父,您这是怎么了?”
    王允环顾四周,发现案上那六支白蜡不知何时已尽数熄灭,仪式既散,结界已解,眼前的貂蝉不是孤魂野鬼,而是本人。
    他这才鬆了口气,暗骂自己疑神疑鬼。
    王允压下心头惊悸,將方才的问题问了一遍。
    貂蝉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说道:“我是和吕將军一道来的。跟他说了缘由之后,吕將军便替我把门口那两个人拖住了,我就进来了。”
    吕將军!难道是吕布?
    王允心头猛地一咯噔,隨即长嘆一声,面露惨笑:
    “完了!吕布来了!定是那董卓派他来拿我了。也罢,隨我更衣,老夫今日便堂堂正正地赴死!”
    貂蝉一听,脸色大变,正要开口解释,却被门外忽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
    由於屋中是经典的二人密谋,所以被王允派去採买物什的那个下人,不知何时已来到了门口,刷新成了窃听角色。
    他走进屋內,朝王允拱了拱手,压低声音说道:“不,主公,吕布是来送礼的。”
    王允眉头一皱:“送礼?送什么礼?”
    下人微微低头答道:“是给貂蝉小姐送的生日礼物。”
    王允霍然转头望向貂蝉。貂蝉羞得满脸通红,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他沉默了片刻,摆手吩咐下人將吕布请至大堂奉茶,下人领命退了下去。
    王允正要迈步出去,忽然又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冷冷地质问貂蝉:“今天是你的生日?”
    貂蝉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是,今日正是小女的生日。”
    王允满脸狐疑,目光愈发锐利:“这事连老夫都忘得一乾二净了,他吕布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貂蝉刚要开口解释,王允已抬手指著她的鼻子,厉声喝道,“是你告诉他的!你们之间,有何苟且之事?”
    貂蝉嚇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恳请义父明鑑!小女与吕將军之间绝无半点苟且之事。”
    王允根本不信,冷笑一声:“那他为何这般待你。”
    貂蝉抬起头,眼眶已微微泛红,急声解释道:“义父不在家的时候,吕將军已经来过好几次了。”
    王允大惊失色,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什么?!我怎么半点风声都不曾听到,他来做什么?”
    “上次迁都途中,吕將军救下小女之后,便时常找些藉口登门探望。每次来都带些米麵酒水,还有綾罗绸缎。”
    貂蝉说著说著,声音便低了下去,显然也知道这些事瞒了义父许久,心中有愧。
    王允怔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自语道:“难怪我府中近来不缺吃穿,原来都是他送来的。”
    他忽然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困惑,“百官都快饿死了,他吕布为何偏要接济我这把老骨头?”
    他的目光落在貂蝉那张绝美的脸庞上,忽然什么都明白了,顿时怒不可遏,抬手指著貂蝉便要破口大骂。
    恰在此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个清脆而故作老成的孩童声音,正摇头晃脑地背诵著什么。
    “《史记·霸王爷本纪》中记载了,陈平使用离间计,离间了霸王爷和范增,致使范增愤而告老还乡,半路上背疽发作而死。”
    “失去了最重要的谋士,霸王爷的败亡之势从此再难逆转,可嘆,可嘆!”
    那声音顿了顿,又继续念道:“那该死的陈平,向高祖爷討要了大批黄金,请人在楚军中四处散布谣言,说钟离眜等大將因功不能封王,正暗中联络汉军,准备背叛霸王爷。”
    “霸王爷是何人?自然不会对这些流言蜚语信以为真。”
    “而真正让霸王爷对范增起了疑心的一步,是有一次项羽遣使者前往汉营。”
    “陈平先命人备下丰盛的酒菜,一见使者便假装惊讶地说:『我还以为是亚父的使者,没想到是项王的使者。』”
    “隨即命人將好酒好菜撤下,换上了粗劣不堪的食物。使者回去稟报之后,霸王爷果然开始怀疑范增与高祖爷私下往来。”
    王允就那么愣愣地站在原地,抬在半空的手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怔怔地听著院墙外那个孩童朗朗的背诵声,像是有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那团纠缠了许久的乱麻。
    贾詡的话,孩童的话,在他的心中缓缓升起,一条逆天至极的连环计,油然而生。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响起另一个下人驱赶孩童的呵斥声:“哪来的小屁孩,赶紧滚。你知不知道这是王司徒的府邸。再敢在这里胡言乱语,我砍你的头!”
    孩童的声音戛然而止,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允这才恍然惊醒。
    他缓缓转过身,望著跪在面前,眼眶通红的貂蝉,忽然整了整衣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她深深叩下头去,声音哽咽而郑重:
    “女儿,请受老夫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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