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中飘散开来,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到处都在议论纷纷。
    有人说东厂这回要倒霉了,有人说刑部也不乾净,还有人说宫里头那位贵人怕是要栽跟头。一时间,整个京城都被这些流言搅得沸沸扬扬。
    卢明远坐在刑部值房中,听著手下的稟报,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原本已经布好了局——证人、偽证、传唤文书,一环扣一环,只等叶笙歌进了刑部大牢,便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叶笙歌根本不接招,反而撒出了一把沙子,把水搅得浑浊不堪。
    现在京城里到处都在传刑部官员收受贿赂、东厂档头与海商勾结的消息,他若在这个时候继续追查叶笙歌,只会让人觉得他是在转移视线、掩盖刑部自身的丑闻。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冷冷地吩咐下去:“先把那个姓吴的证人看好了,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离开京城。叶笙歌那边……暂时放一放。”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苦涩。
    叶笙歌在內官监值房中听完了来喜的稟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茶汤温热,入口回甘。
    他放下茶盏,继续翻看手中的物料清单,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很清楚,卢明远不会就此罢休。但至少这一回合,他又贏了半子。
    ……
    锦衣卫指挥使霍云霆的邀约来得颇为隱秘。
    这日傍晚,一名身著便装的锦衣卫百户来到內官监,递上了一封没有署名的帖子,只写了时间和地址——今夜酉末,城南醉仙楼二楼雅间。
    叶笙歌看了一眼帖子的纸质和墨跡,便知道这不是寻常的饭局。
    他换了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袍,从西角门出了宫,准时来到了醉仙楼。
    雅间中只坐著一人,身材中等,面容普通,穿著一件半旧的宝蓝色直裰,看起来就像是京城中隨处可见的寻常士绅。
    但他抬眼看人时,目光中带著一种与寻常士绅截然不同的锐利。
    他见叶笙歌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语气平淡:“叶掌印请坐。”
    叶笙歌在他对面坐下,小二上了茶便退了出去,雅间的门被从外面带上,走廊中传来小二远去的脚步声。
    霍云霆没有急著说话,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慢条斯理地开口:“本指挥使不喜欢绕弯子,便直说了。魏无忌把持东厂,手伸得太长了。”
    “东厂原本的职责是监察百官、缉查奸宄,但在魏无忌手中,东厂已经变成了他排除异己的工具。本指挥使不愿屈居人下,更不愿看著锦衣卫被东厂压在头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笙歌脸上:“叶掌印与魏无忌之间的过节,本指挥使也有所耳闻。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叶掌印若有用得著锦衣卫的地方,儘管开口。”
    叶笙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入口清爽,回味甘醇。
    他放下茶杯,迎上霍云霆的目光,平静道:“霍指挥使的厚意,咱家心领了。锦衣卫与东厂之间的关係,咱家也略知一二。若他日有用得著锦衣卫的地方,咱家会厚著脸皮登门求助的。”
    他没有把话说死,也没有把话说满,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这个盟友,他接了。
    霍云霆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端起茶杯,与叶笙歌的茶杯轻轻碰了一下,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叶笙歌回到宫中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他刚走进內官监的值房,便看到桌上放著一只小小的青布包袱。
    来喜跟在后面解释道:“爷,方才沈大夫托人送来的,说是给爷尝个鲜。”
    叶笙歌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包用油纸包好的茶叶,打开油纸,一股清雅的豆花香扑鼻而来,是今年新采的明前龙井。
    茶叶旁边还放著一张素色的小笺,上面只有四个字,字跡清秀端正,透著一股沉静的书卷气——“春寒料峭。”
    叶笙歌看著那四个字,嘴角微微上扬。
    他取过一只白瓷盖碗,拈了一小撮茶叶放入碗中,注入热水。
    茶叶在水中舒展,茶汤渐渐染上一层清碧的顏色。他端起茶碗,凑到鼻端闻了闻,然后轻轻呷了一口。
    茶汤入口甘醇,舌尖带著一丝豆花香,余韵悠长。
    他端著茶碗,又看了一眼那张小笺上清秀的字跡,將茶碗放下,小心將那张小笺折好,放进了书案的抽屉中,与之前那些重要的文书放在了一起。
    ……
    与此同时,卢明远在刑部值房中来回踱了两圈,停下脚步,对身侧的师爷沉声道:“去把四大神捕叫来。”
    四大神捕是刑部直辖的高手,平日里分散在各处办案,极少同时聚集。
    但卢明远这次动了真怒,他要动用全部力量,將叶笙歌的罪证挖个底朝天。
    冷锋最先到,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进门后便靠墙站著,一言不发。
    沈听澜隨后而来,手中摇著一把摺扇,面带微笑,仿佛不是来听差的,而是来赴宴的。
    韩铁衣大步跨进门来,身材魁梧,往那儿一站便像半截铁塔,腰间插著一对鑌铁短戟。
    最后到的是莫三娘,三十出头的年纪,容貌妖嬈,穿著一件石榴红的窄袖衫,腰肢柔软,进门便笑盈盈地道了声:“卢大人,好久不见,可想死我了。”
    卢明远没有心情与她调笑,沉著脸將任务布置了下去。
    他让四人分头行动,暗中搜集叶笙歌的罪证,无论大小,一律报上来。
    四人领命而去。
    韩铁衣分到的任务是监视叶笙歌出宫后的行踪,他这人性格耿直,不善偽装,跟踪的技巧也远不如沈听澜那般嫻熟。
    他连著跟了三天,叶笙歌每日不是去內官监库房盘点物料,便是去景阳宫给婉贵妃请脉,偶尔去一趟东宫,行程单调得让人犯困。
    第四日傍晚,叶笙歌从东宫出来后,没有直接回內官监,而是拐进了宫外一条僻静的巷子。
    韩铁衣远远跟著,刚转过巷口,便发现叶笙歌正站在巷子中间,负手看著他。
    韩铁衣脚步一顿,心中暗道一声糟糕,面上却强作镇定,假装只是路过,转身便要往回走。
    叶笙歌却开了口,语气平和:“这位壮士,跟了我好几日了,想必也累了。”
    “前面有家小酒馆,滷牛肉做得不错,若壮士不嫌弃,不妨坐下来喝两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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