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到,魏直就来了。
    他来得很准。
    准得像一根针,刚好扎在我最不想见人的时候。
    承平坊门外,宫中车驾停得安安静静。
    没有大张旗鼓。
    也没有仪仗铺排。
    两名小內侍抬著一只乌木衣箱,箱上压著內廷尚衣局封条。
    魏直站在箱旁,笑眯眯地看著我。
    “沈大人,昨夜辛苦了。”
    我看了他一眼。
    “魏公公消息真快。”
    “宫里消息,向来不慢。”
    这话他说得很平常。
    可我听得心里一凉。
    宫里消息不慢。
    那宫里的人若真要动手,也绝不会慢。
    我行礼。
    “臣谢陛下赐衣。”
    魏直笑著虚扶一把。
    “沈大人不必多礼。陛下说,大婚將近,宫衣早些送来,也好让沈大人安心。”
    安心。
    我看著那只乌木衣箱。
    它摆在院中,箱面沉黑,封条洁白。
    怎么看都不像让人安心的东西。
    更像一口小棺材。
    阿六站在我身后,眼睛死死盯著衣箱。
    他昨夜只睡了半个时辰,现在眼圈青得像被人揍过。
    周显也没走。
    他现在想走也不合適。
    礼部刚烧了旧库,又拆出死人名,紧接著宫中赐衣到场。他若此时离开,日后朝堂上说不清。
    秋棠也来了。
    她代表公主府。
    一院子人,礼部、公主府、內廷、都察院,全盯著一只箱子。
    这场面若换个说法,倒也像大婚前的热闹。
    只是这热闹里,谁都不敢先笑。
    魏直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到我身上。
    “沈大人,可要开箱?”
    我笑道:“魏公公送来的,自然要开。”
    “沈大人不怕?”
    “怕。”
    魏直一愣。
    我说得很诚恳。
    “臣昨夜从礼部內袍里拆出死人名,又在水门捞出一把刻著臣名字的假刀。如今看见衣箱,实在很难不怕。”
    阿六在旁边低声道:“公子,您这也太实在了。”
    魏直笑了起来。
    “沈大人怕得很坦荡。”
    “胆小的人,通常都坦荡。”
    魏直笑意更深。
    “陛下说,沈大人若怕,就更要看。”
    这话真像萧景衡。
    我看向箱子。
    “开吧。”
    小內侍上前,先验封条。
    封条完整。
    尚衣局印押清楚。
    没有二次压印痕跡。
    我特意看了箱扣。
    也没有擦痕。
    从外面看,这只箱子比礼部那只乾净得多。
    乾净。
    又是乾净。
    我现在最怕乾净。
    箱子打开。
    里面铺著浅黄绸布。
    绸布上是一件月白中衣。
    料子细,纹路暗,领口、袖口、腰线都极规整。
    没有安神香味。
    没有旧衣霉味。
    没有药熏痕。
    只有淡淡皂角香。
    乾净得像刚从雪里洗出来。
    阿六明显鬆了半口气。
    我却没松。
    因为这件宫衣太乾净。
    如果礼部內袍是脏得露馅,这件宫衣就是乾净得像故意给我看。
    魏直问:“沈大人觉得如何?”
    我说:“好衣。”
    “那便试试?”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我看向他。
    魏直还是笑眯眯的。
    “陛下说,宫衣早送,便是让沈大人先试。若不合身,尚衣局还可改。”
    这话听著周到。
    实际上是在让我当场穿上。
    阿六脸色又白了。
    秋棠看向我,没说话。
    周显也屏住了气。
    我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
    宫衣看著乾净,不代表没问题。
    有些东西不一定藏在衣里。
    可能藏在薰香里。
    可能藏在针线上。
    可能藏在穿上之后才显出来的夹层里。
    甚至可能藏在“我不敢穿”这件事里。
    皇帝说了。
    我若连一件衣裳都不敢接,就不必查清帐会。
    这话传出去,满朝文武会很高兴。
    他们会说沈安心虚。
    一个准駙马,连皇帝赐衣都不敢穿。
    是不是怕衣服上照出什么?
    我从魏直袖中,似乎看见了皇帝那只看不见的手。
    这衣,我必须穿。
    但不能蠢穿。
    我对秋棠道:“请公主府女官先验。”
    秋棠点头。
    魏直没有阻拦。
    公主府女官净手上前,细查宫衣。
    领口、袖口、內衬、腰侧、暗线,一处一处看。
    看完后,她摇头。
    “未见夹布、旧衬、异针。”
    周显也上前看。
    他如今比谁都怕衣里再拆出死人。
    看完后,他声音有些发乾。
    “针脚確为尚衣局手艺。”
    我问:“旧单改样?”
    周显道:“看尺寸,像是按新量改的,不是照旧单隨意改。”
    魏直笑道:“沈大人可放心了?”
    我看著那件月白中衣。
    “更不放心了。”
    魏直笑意一顿。
    我说:“它太乾净。”
    阿六在后面小声道:“公子,脏了您怕,乾净您也怕。”
    我回头看他。
    “所以我活到现在。”
    他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我没有立刻穿,而是走到衣箱前。
    宫衣没问题,不代表箱子没问题。
    衣服是给我看的。
    箱子未必是。
    我伸手敲了敲箱底。
    声音微闷。
    乌木厚,闷一点也正常。
    但左下角和右下角声音不一样。
    我又敲了一遍。
    魏直看著我。
    “沈大人还会看箱?”
    “不会。”我说,“但会怕死。”
    我蹲下,沿著箱底摸了一圈。
    箱底铺著一层黄绸,绸布压得很平,四角用细钉固定。
    我问:“魏公公,箱底黄绸能掀吗?”
    小內侍脸色一变。
    魏直笑道:“这是宫中衣箱。”
    “臣知道。”
    “按理,不能隨意拆。”
    “按理,礼部喜服里也不该缝死人名。”
    魏直沉默一下。
    隨后道:“拆。”
    两个小內侍立刻上前,小心取下四角细钉。
    黄绸被掀开。
    下面是乌木箱底。
    看起来还是没问题。
    但我看见左下角有一道极细的缝。
    不是天然木纹。
    是夹层。
    我用指甲扣了一下。
    扣不开。
    燕小乙昨夜不在院中,这时候倒从墙头冒出来了。
    他跳下来,递给我一把小薄刀。
    “用这个。”
    我看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
    “箱子来的时候。”
    “怎么不走门?”
    “习惯了。”
    阿六麻木道:“小的已经不想问了。”
    我用薄刀沿缝一挑。
    咔。
    一块薄木片鬆开。
    箱底左下角露出一个很窄的夹层。
    里面没有刀。
    没有毒。
    没有旧衣。
    只有半张硬封皮。
    封皮被撕得不齐,边缘有火燎痕。
    我夹出来,放到案上。
    上头墨跡残了大半,但还能看见几个字。
    江北三府人衣合册正。
    院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这几个字,比刀还锋利。
    周显脸色瞬间惨白。
    秋棠目光一沉。
    阿六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魏直的笑终於不见了。
    我看著那半张封皮,心里反倒很平静。
    平静得有些冷。
    杜衡说正册进了宫。
    他没完全撒谎。
    至少这本正册的封皮,进过宫衣箱。
    至於正册內容去了哪里,谁拿走的,谁放了这半张封皮,又为什么要让它出现在皇帝赐衣的箱底……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绳子。
    绳子的另一端,不在户部。
    不在礼部。
    在宫里。
    我抬头看魏直。
    “魏公公,这箱子从尚衣局出来后,谁碰过?”
    魏直没有立刻答。
    这很少见。
    他平日里笑眯眯,话不多,但从不迟疑。
    这一刻,他迟疑了。
    很短。
    却够了。
    “尚衣局封箱后,由司衣女官、两名內侍送至御前验封。”
    “御前?”
    “陛下看过封。”
    我心里微微一震。
    皇帝看过封。
    那这半张封皮,是皇帝看见之前放进去的,还是看见之后放进去的?
    如果之前,皇帝为何不动声色?
    如果之后,那就说明有人能在御前验封后动宫中衣箱。
    哪一种都很要命。
    魏直缓缓道:“沈大人,这东西需即刻入宫呈陛下。”
    我看著那半张封皮。
    “当然。”
    阿六刚要鬆气。
    我又说:“但入宫前,要先抄一份。”
    魏直看我。
    “沈大人不信老奴?”
    我很诚实。
    “不是不信公公。”
    “那是?”
    “是不信这座京城。”
    魏直看了我片刻,忽然又笑了。
    “沈大人这话,陛下大概爱听。”
    “臣希望陛下听了別生气。”
    “陛下生气也不是第一次了。”
    这话说得很有经验。
    我让阿六临摹封皮字跡,又让公主府女官和周显共同见证,另按一份封存。
    整个过程,魏直没有阻拦。
    他越不阻拦,我越觉得这事复杂。
    如果皇帝早知道箱底有东西,他是在借魏直送来让我发现。
    如果皇帝不知道,那魏直现在的平静,就说明他已经意识到宫里有人动了御前验封后的箱子。
    无论哪一种,这半张封皮都不是证据那么简单。
    它是宫里的战书。
    抄录完毕后,魏直把原封皮收好。
    “沈大人,衣还是要试。”
    阿六差点跳起来。
    “还试?”
    魏直看他。
    阿六立刻缩回去。
    我看著那件月白中衣。
    “魏公公,箱底都拆出人衣合册封皮了,还试?”
    魏直道:“陛下说了,送衣就是让沈大人穿。”
    我笑了一下。
    “陛下还真是一点都不浪费。”
    “沈大人也可以不穿。”
    这话比让我穿更危险。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伸手拿起那件宫衣。
    料子很凉。
    像一层雪。
    我进內室换衣。
    阿六想跟,被我拦住。
    “外面等。”
    “公子,万一……”
    “我若在屋里死了,你就喊。”
    阿六眼睛都红了。
    “喊谁?”
    “谁近喊谁。”
    我关上门。
    屋里只剩我和这件宫衣。
    我取出顾行之给的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含在舌下。
    防安神香,也防別的东西。
    然后,我脱下外袍,穿上宫衣。
    衣料贴上身的一瞬间,没有异样。
    没有针刺。
    没有药味。
    没有机关。
    它很合身。
    合身得像早就量过我。
    我低头看袖口。
    宫衣袖口不窄,甚至比礼部內袍宽一些。
    藏刀不是问题。
    这反而让我心里更冷。
    外服不让藏。
    宫衣却能藏。
    若大婚当日,礼部外袍袖口查不出刀,宫衣里却“刚好”能藏刀,那谁会说清楚刀到底是谁放的?
    我把“归鞘”重新贴回腕下。
    它藏在宫衣袖里,竟然极稳。
    稳得像这件衣本来就是为藏刀做的。
    我站在铜镜前,看著镜中人。
    月白宫衣,眉眼清瘦,袖中藏刃。
    不像駙马。
    像一封被送进宫里的密信。
    我推门出去。
    魏直看见我,目光微微一顿。
    “很合身。”
    我低头看了看袖口。
    “是很合身。”
    合身得让我想骂人。
    魏直道:“陛下还有一句话。”
    “公公请讲。”
    “陛下让沈大人穿这件衣入宫谢恩。”
    我看向他。
    魏直笑意很浅。
    “原话是,既然有人把帐送进衣箱,沈安就把衣穿进宫来。”
    阿六脸色一白。
    秋棠也皱起眉。
    我却忽然明白了。
    皇帝不是不知道危险。
    他是要把危险带回宫里。
    让我穿著这件曾经藏过人衣合册封皮的宫衣进宫。
    看谁怕。
    看谁动。
    看谁急著让我死。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件衣,比刀危险。
    可我必须穿。
    因为现在,它不只是衣。
    它是皇帝递给我的第二道锁。
    也是清帐会递给我的一条死路。
    而我要做的,是穿著这条死路,走进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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