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公主府的人不多。
    五个。
    但都是死士。
    他们没有喊杀,也没有废话,翻墙入院后直奔西侧偏房。
    目標很明確。
    季青。
    顾行之拦住两个。
    燕小乙拦住两个。
    剩下一个衝到廊下,被秋棠带人用暗弩射倒。
    我看著秋棠手里的小弩,一时有些沉默。
    公主府的侍女,果然不能只当侍女看。
    萧令仪站在门边,神色不动。
    像这不是刺杀,只是夜里风大。
    那名被射倒的死士还想咬毒,被顾行之一脚踩住下巴。
    动作很重。
    我听著都疼。
    顾行之从他牙后取出毒囊,冷声道:“留活。”
    很好。
    內卫终於也抢到一个能喘气的。
    不过这人显然不会轻易开口。
    他眼神灰沉,没有惧意。
    像早就把自己算进了死人帐。
    我没急著问他。
    因为屋里季青忽然又咳了。
    咳得很重。
    秦嬤嬤喊了一声:“要问就现在,再拖就问尸体。”
    我们立刻回屋。
    季青躺在榻上,胸口起伏急促。
    顾行之站在床边。
    萧令仪坐在一旁。
    我站在另一侧。
    这场面很奇怪。
    皇帝的內卫。
    皇帝的女儿。
    皇帝亲口点名信任的七品御史。
    一起围著一个快死的中书长隨。
    若季青还有力气笑,估计会笑得更难看。
    我先问:“你刚才说魏。”
    季青眼珠动了动。
    顾行之道:“魏字旧牌。”
    我看向他。
    “顾统领知道?”
    顾行之没答。
    萧令仪冷声道:“顾统领,既然要问人,就別只让沈安猜。”
    顾行之沉默片刻。
    “中书旧文牌,分年號、库號、押字。魏字,是先帝末年一批旧牌暗押。”
    我皱眉。
    “不是魏直?”
    顾行之看我一眼。
    “魏公公那时尚在內廷,不掌中书旧文。”
    我心里鬆了一口气。
    不是魏直。
    至少暂时不是。
    但这也更麻烦。
    魏字旧牌不是一个人。
    是一批牌。
    谁拿到,都能借旧文名义调动一些旧档、旧物、甚至旧人。
    难怪季青能逼冯保全盖內库回执。
    难怪钱荣能说自己被中书旧文牌误导。
    这块牌,就是一张没有脸的通行证。
    萧令仪问:“这种牌为何还能用?”
    顾行之道:“按理早该废。”
    “按理?”
    “卷册记载,承熙三年已收回销毁。”
    我冷笑一声。
    “卷册又记载。”
    顾行之看了我一眼,没反驳。
    季青喘息著道:“没毁……”
    “谁留下的?”
    他闭嘴。
    秦嬤嬤抬手又要下针。
    季青低声道:“我说了……也活不了。”
    我道:“你不说,现在就活不了。”
    “活著……比死难。”
    “那你为什么还等兰叶?”
    季青眼神微颤。
    我把归衣铺帐册翻开,放到他眼前。
    “你的死人帐,我带来了。季青,男,三十六,左手残,无亲收,死因旧疾暴毙。”
    他的眼神落在那一行字上。
    很久。
    然后他低低笑了一声。
    “写得……真乾净。”
    “想不想改?”
    他看向我。
    “死人帐也能改?”
    “活著就能。”
    季青沉默。
    萧令仪忽然开口:“十一年前,你开过宫门?”
    季青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我第一次问。
    但公主问,意义不一样。
    他看著萧令仪的脸,像看见了另一个人。
    “我……开过。”
    “哪座门?”
    他喉咙里发出艰难声响。
    “不是……皇后寢宫正门。”
    萧令仪手指一紧。
    我立刻追问:“那是哪座?”
    季青闭上眼。
    “浣衣局夜门。”
    旧浣衣局。
    果然。
    我和萧令仪同时看向彼此。
    兰姑姑、韩婆婆、尸衣、针刑、断指,最后全回到旧浣衣局。
    顾行之也皱了一下眉。
    显然这答案不在他预料里。
    我问:“你为什么开浣衣局夜门?”
    季青呼吸急促。
    “有人……要送一件衣出去。”
    “什么衣?”
    “尸衣。”
    萧令仪声音冷得嚇人。
    “谁的尸衣?”
    季青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秦嬤嬤立刻给他含了一片药。
    季青缓了片刻,才继续道:
    “兰姑姑的。”
    屋里彻底静了。
    兰姑姑的尸衣从旧浣衣局夜门送出去。
    可韩婆婆留下“尸衣无兰”。
    也就是说,那件所谓兰姑姑尸衣,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我问:“衣里有什么?”
    季青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你为什么开门?”
    “魏字牌。”
    “谁给你的?”
    “一个……旧中书人。”
    “名字。”
    他眼神挣扎。
    顾行之上前一步。
    季青却忽然看向萧令仪。
    “公主……別找兰姑姑。”
    萧令仪盯著他。
    “为什么?”
    “她若回来……会死更多人。”
    “她现在在哪?”
    季青笑了。
    “没人知道兰姑姑在哪。”
    “你知道苏青荷?”
    季青眼神一动。
    我立刻知道,他知道。
    “苏青荷在哪?”
    “被带走了。”
    “谁带走的?”
    “她自己。”
    “去哪?”
    “找死人。”
    又是这种话。
    我现在恨不得把所有谜语人吊起来。
    “哪个死人?”
    季青看著我。
    “最后一页。”
    我一怔。
    “最后一页在死人手里?”
    他艰难点头。
    “死人……不是死的人。”
    “那是什么?”
    “死人名。”
    死人名。
    我忽然想起归衣铺的死人帐。
    季青可以被写成死人。
    兰姑姑也可以。
    苏青荷也可以。
    一个人在活人帐上没了名字,在死人帐上换了名字,那她就成了“死人名”。
    最后一页不在真正的死人手里。
    而在一个用死人身份活著的人手里。
    我问:“那个死人名是谁?”
    季青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他吐出三个字。
    “兰……不归。”
    萧令仪猛地站起。
    “兰不归?”
    季青闭上眼。
    “她不归……所以叫不归……”
    这名字像一把钝刀。
    兰姑姑若真还活著,却给自己取名兰不归。
    那她是真的没打算再回宫。
    萧令仪声音发紧:“她在哪里?”
    季青没有回答。
    秦嬤嬤摸了摸他的脉,脸色沉下来。
    “不能问了。”
    顾行之道:“还能撑多久?”
    “看命。”
    又是这句。
    我现在听见它就头疼。
    顾行之看向我。
    “季青必须入宫。”
    萧令仪冷声道:“他现在动不了。”
    “陛下会派太医来。”
    “太医来这里。”
    顾行之皱眉。
    “殿下。”
    萧令仪站在榻边。
    “本宫说,太医来这里。”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萧令仪和皇帝其实很像。
    一样冷。
    一样不容人退。
    顾行之沉默片刻,终於道:“我去传。”
    他转身出门。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並没有轻鬆。
    因为顾行之离开,意味著宫里马上会知道所有。
    魏字旧牌。
    旧浣衣局夜门。
    兰姑姑尸衣。
    兰不归。
    这些东西一旦入宫,皇帝会怎么反应?
    不知道。
    萧令仪坐回椅上,手指按著那半块绣帕。
    她没有哭。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哭。
    可我寧愿她哭一下。
    她这样冷著,反而让人心里发沉。
    我低声道:“公主。”
    “说。”
    “至少现在,我们知道兰姑姑可能还活著。”
    她看著季青。
    “她若活著,为什么十一年不来找我?”
    我答不上来。
    这问题谁也答不上来。
    也许兰姑姑不能。
    也许不敢。
    也许她回来,真的会死更多人。
    季青忽然又咳了一声。
    声音极轻。
    我低头看他。
    他的眼睛半睁,像看著我,又像看著別处。
    “沈安……”
    “我在。”
    “你……不像沈烈……”
    我心里一震。
    萧令仪也猛地看向我。
    屋里空气像瞬间凝住。
    季青知道我爹?
    还是只是提到西南沈氏?
    我压住心跳。
    “你说谁?”
    季青嘴角溢出一点黑血。
    他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別让他……进京……”
    说完,他又昏了过去。
    这一次,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我身上。
    萧令仪看著我。
    很久。
    我知道,有些事快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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