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弩钉在妆檯上。
    尾羽还在颤。
    钱夫人被燕小乙拉到屏风后,脸色白得像纸,却没有叫。
    她只是看著那支弩。
    像终於看清了自己这些年住的不是宅子。
    是笼子。
    外头传来丫鬟的惊叫。
    青衣管事怒喝:“护院!护院!”
    我却不太信钱府护院。
    此刻这府里,谁是护院,谁是杀手,谁是等著灭口的灰衣人,恐怕连钱夫人自己都分不清。
    燕小乙低声道:“两个,屋顶。”
    “能拦?”
    “能。”
    “多久?”
    “你跑出去之前。”
    这话听著不是很踏实。
    我把油纸包贴身收好,对钱夫人道:“夫人,跟我走。”
    她点头。
    手有些抖,但脚步没有软。
    这让我很意外。
    钱夫人比很多朝堂大人都稳。
    至少比钱承稳。
    我们没有走正门。
    正门一定有人等。
    燕小乙推开后窗,先翻出去。
    我本想体面一点,但看了看窗,又看了看外头,最终还是认命地爬了出去。
    最近我钻窗钻墙钻狗洞,已经很不像朝廷命官。
    好在钱夫人没笑。
    她甚至自己提起裙摆,从窗下踩著矮凳出来。
    动作生疏,却乾脆。
    刚落地,屋顶上又有弩声。
    燕小乙短棍一挑,打偏一箭。
    箭擦著墙角飞过,钉进廊柱。
    钱夫人身子一晃,我扶了她一把。
    “夫人怕吗?”
    她看著廊柱上的箭,声音很轻。
    “怕。”
    “那为何不叫?”
    “叫了也没人替我死。”
    这话一出,我忽然不知道怎么接。
    钱府后院已经乱了。
    护院举著灯乱跑。
    青衣管事带人衝进西厢,看见我们从后窗走,脸色变得极难看。
    “沈大人,你要带夫人去哪?”
    “都察院。”
    “夫人是钱府主母!”
    “也是证人。”
    青衣管事上前一步。
    燕小乙挡在我身前。
    他没说话,只抬了抬短棍。
    青衣管事停住。
    他很清楚,自己不是燕小乙的对手。
    钱夫人忽然开口。
    “让开。”
    青衣管事看她。
    “夫人,老爷不会允。”
    钱夫人笑了。
    “老爷现在在都察院。”
    青衣管事脸色一僵。
    钱夫人一字一句道:“钱忠死了,嫁妆箱被改了,屋顶上有人要杀我。你现在还要拦我?”
    青衣管事终於低头。
    但我没放鬆。
    因为真正要杀人的人,不会站出来讲礼法。
    他们只会射弩。
    我们刚出后院,罗万钱从墙角冒出来。
    他身上还穿著卖糖人的破衣裳,手里却拿著一只小哨子。
    “沈大人,后门有两个人,像灰衣。”
    “能绕?”
    “能,西墙边有个狗洞。”
    我面无表情。
    “换一个。”
    罗万钱一愣。
    “那就柴房小门。”
    “走柴房。”
    燕小乙看了我一眼。
    大概想笑。
    我没理他。
    钱夫人也没问为什么不用狗洞。
    这位夫人很有分寸。
    柴房小门果然能出去。
    但刚出门,两个灰衣人便从暗处扑来。
    燕小乙迎上去。
    罗万钱嚇得往后一缩,嘴里还不忘喊:“小的只卖消息,不卖命!”
    我把钱夫人往身后一带,袖中短刃滑出。
    这种级別的刺客,我打不过。
    但我能拖半步。
    半步有时候够命。
    一名灰衣人绕开燕小乙,刀锋直奔钱夫人。
    我抬手扬出阿六给的新石灰粉。
    白灰炸开。
    灰衣人早有防备,闭眼偏头,却没防我脚下一踢。
    地上正好有柴房外丟的木柴。
    木柴滚到他脚下。
    他脚步一乱。
    燕小乙的短棍已经到了。
    砰。
    那人被砸得横飞出去。
    钱夫人看著这一幕,脸色又白一分。
    我道:“夫人別看。”
    她却没有闭眼。
    “我想看清楚。”
    我一怔。
    她轻声道:“我想看清楚,到底是谁要我死。”
    这话不像钱府主母。
    像一个终於醒过来的人。
    两名灰衣人一个被打晕,一个咬毒自尽。
    熟悉得让我厌烦。
    燕小乙检查后,摇头。
    “活的这个也开不了口,舌底有毒,被我打晕前咬破了。”
    又断了。
    这些人清帐,连自己都算在帐里。
    我们带著钱夫人回都察院时,天已经大亮。
    都察院门口,阿六看见钱夫人,眼睛瞪大。
    “公子,您怎么把钱夫人也带回来了?”
    “她是证人。”
    阿六看了看钱夫人,又压低声音:“那咱们这客栈,是不是住得越来越贵了?”
    我差点没绷住。
    钱夫人听见了,却只是淡淡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轻。
    赵观澜出来迎人。
    他见钱夫人隨我回来,神色郑重许多。
    “夫人可愿作证?”
    钱夫人点头。
    “愿。”
    赵观澜道:“此事牵涉钱荣,夫人需想清楚。”
    钱夫人看了一眼自己袖口。
    方才逃出来时,袖口被窗欞刮破。
    她低声道:“我想了二十多年,今日才算想清楚。”
    她在堂上坐下。
    没有哭。
    也没有喊冤。
    只是把嫁妆箱如何被钱荣私设夹层、钱忠如何掌祠堂钥匙、钱荣多年不许她动那只箱子的事,一件件说出来。
    语气平稳得像在报帐。
    我忽然觉得,这才是最狠的控诉。
    她不需要哭。
    哭太轻。
    她只要把这些年一件件摆出来,钱荣就已经没法再说那是钱福私藏。
    供词写完,钱夫人按下手印。
    红色指印落在纸上时,她终於闭了闭眼。
    “沈大人。”
    “夫人。”
    “老爷会死吗?”
    我沉默片刻。
    “看他招多少。”
    钱夫人点头。
    “那就让他多招些。”
    阿六在旁边听得吸了一口凉气。
    钱夫人又道:“钱忠不能白死。钱家那些孩子,也不能一辈子背著不知道是什么的罪。”
    我拱手。
    “我会尽力。”
    她看向我。
    “沈大人,你也別白死。”
    我怔了一下。
    她说得很平静。
    像只是顺口提醒一句。
    可这句话,比阿六哭著让我睡觉更重。
    我把两张缺页和残信交给赵观澜封存。
    赵观澜看完,脸色明显变了。
    “西南军餉,皇后查帐,內库……”
    我点头。
    “还有最后一页不在。”
    “谁拿著?”
    “不知道。”
    燕小乙靠在门边,忽然道:“可能在季青身上,也可能在断他手指的人身上。”
    我看向他。
    这句话正中要害。
    季青断了一根多出来的小指。
    但缺页没在他身上。
    说明有人抢在我们前头,截了季青,取走东西,却没杀他。
    为什么不杀?
    要么还有用。
    要么杀不了。
    要么故意留下他,让他继续跑,引我们追错方向。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顾行之来了。
    他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一进门,目光先落在缺页上。
    “陛下要见你。”
    我问:“现在?”
    “现在。”
    赵观澜皱眉:“钱夫人刚作证,缺页也刚封存,沈安已两日未睡。”
    顾行之看了他一眼。
    “陛下也未睡。”
    好。
    皇帝没睡,就大家都別睡。
    我揉了揉眉心。
    “陛下要看缺页?”
    “要看你。”
    我心里一沉。
    这比看缺页更麻烦。
    顾行之又道:“还有一人也在宫里。”
    “谁?”
    “昭寧公主。”
    萧令仪。
    我看向桌上的残信。
    若吾不归,交昭寧旧人。
    这几个字,终於要落到她面前了。
    我把缺页封匣抱起。
    钱夫人忽然开口。
    “沈大人。”
    我回头。
    她坐在灯下,脸上没有泪。
    “若见到陛下,请替我问一句。”
    “问什么?”
    “我嫁进钱府二十多年,替他藏了二十多年的帐。大梁这样的妇人,还有多少?”
    屋里安静了。
    我没有答。
    因为我答不了。
    我只能拱手。
    “我会问。”
    走出都察院时,阿六追出来,把那个热饼塞到我手里。
    这次他什么都没说。
    我看著手里的饼,忽然笑了一下。
    “阿六。”
    “在。”
    “等我回来,给我留张床。”
    阿六眼睛一亮。
    “公子终於肯睡了?”
    我想了想。
    “看陛下让不让。”
    阿六眼睛又暗了。
    我坐上宫车,怀里抱著缺页和残信。
    天光刺眼。
    我却困得发冷。
    可我知道,接下来这一场,不是审钱荣。
    是见皇帝和公主。
    也是把永寧案,第一次真正推到西南旧案和先皇后旧案门前。
    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里面透出来的,不是光。
    是更深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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