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刀来过之后,我一夜没睡好。
    倒不是怕他。
    主要是怕他不怕。
    这世上最麻烦的人,不是胆子大的,也不是武功高的,而是那种知道前面是死路,还觉得自己能砍出一条活路的人。
    许三刀就是这种人。
    他要是真去摸宫,顾行之一定会察觉。
    顾行之察觉之后,皇帝就会察觉。
    皇帝察觉之后,我大概也就不用再查什么永寧河道了。
    可以直接查查自己埋哪儿风水好。
    第二日一早,我顶著一夜没睡好的脸坐在前厅喝粥。
    阿六看著我,小心翼翼地问:“少爷,昨晚没睡好?”
    “嗯。”
    “是担心三爷?”
    “也担心你。”
    阿六一怔,还有些感动:“担心我什么?”
    “担心你半夜说梦话,把许三刀来了这事嚷出去。”
    他立刻闭嘴喝粥。
    我刚喝了半碗,门房来报,说公主府送了帖子。
    我手里的勺子停住。
    阿六一脸震惊:“少爷,公主殿下又来了?”
    “不,是请我过去。”
    他眼睛一亮:“这是不是好事?”
    “你觉得呢?”
    “未婚夫妻,喝茶说话,这不挺好吗?”
    我看著他。
    阿六很快反应过来:“哦,您和公主不是普通未婚夫妻。”
    “我们是什么?”
    “她查您,您防她,皇帝还在中间牵线。”
    我点点头:“总结得不错。”
    阿六有点得意。
    然后他问:“那您还去吗?”
    “去。”
    “为什么?”
    “公主递过《永寧府志》。她知道的东西,比她说得多。”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请我过去,绝不会只是为了喝茶。
    公主府別院离我的宅子不远。
    三条巷子。
    近得过分。
    近到我走在路上时,忽然明白了皇帝赐宅的另一层意思。
    他把我放在公主眼皮底下。
    也把公主放在我眼皮底下。
    一座笼子,关两个人。
    这事越想越觉得萧景衡不像皇帝,像个手艺很好的锁匠。
    我到別院时,秋棠已经候在门口。
    她行礼道:“沈大人,殿下在茶室等您。”
    茶室在后院。
    院中种著几株青竹,竹影落在白墙上,看著很雅。
    我却没心思欣赏。
    因为越雅的地方,越適合审人。
    昭寧公主萧令仪坐在窗边。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青衣裙,发间仍只簪一支银簪。桌上摆著两盏茶,一盏在她面前,一盏在我这边。
    我行礼:“臣见过殿下。”
    她抬眼:“坐。”
    我坐下。
    茶香很淡。
    比工部的茶清,也比钱荣送来的那盒茶便宜些。
    但这茶能喝。
    至少我直觉如此。
    萧令仪开门见山:“沈大人昨日递了摺子。”
    我心里一动。
    消息果然快。
    摺子昨日傍晚才进通政司,今日一早公主就知道了。
    宫里能看见摺子的人,比我想像的还多。
    我道:“殿下消息灵通。”
    “你的摺子写得太短。”
    “臣官小,话不敢多。”
    “不是不敢多,是不肯多。”
    她这话说得很准。
    我端起茶盏,没喝,只借著热气挡了挡眼神。
    “殿下何出此言?”
    “你去了永寧河,看过河堤,也查过横山路程。只写运费和石料,不写方远石,不写昨夜撞你的板车。”
    我手指微微一紧。
    她知道板车。
    也知道方远石。
    这就不是“消息灵通”四个字能解释的了。
    我放下茶盏:“殿下在查臣?”
    “我说过,我不信你。”
    “那殿下查到什么了?”
    “查到沈大人很会藏东西。”
    我笑了一下:“臣初来京城,身无长物,没什么好藏的。”
    萧令仪看著我。
    那目光很冷,也很静。
    “一个身无长物的人,不会在看到《永寧府志》后,第二日就去河堤验石。”
    我没接话。
    她继续道:“一个单纯的新官,也不会受伤后不报官,不声张,只写一道短摺子。”
    我嘆了口气。
    “殿下今日请臣来,是为了夸臣谨慎?”
    “是为了提醒你。”
    “提醒什么?”
    “奏摺不安全。”
    我抬眼。
    萧令仪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茶盏,茶水纹丝不动。
    “你写进摺子的东西,不止父皇看得见。通政司、內阁、司礼监,甚至六部里有心的人,都能知道你写了什么。”
    这话和我昨日对阿六说的,几乎一样。
    但从公主口中说出来,分量又不同。
    我问:“殿下为何提醒臣?”
    “因为你若死得太快,我查不到想查的东西。”
    很好。
    这理由很真实。
    真实得让我安心。
    我寧愿她说利用我,也不愿她说担心我。
    前者至少可信。
    我问:“殿下想查什么?”
    她没有回答。
    茶室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竹叶轻轻响著。
    过了一会儿,萧令仪才道:“永寧河道这案子,表面是工部贪银,实则未必止於工部。”
    “殿下知道什么?”
    “我知道方远石不是第一个死的人。”
    我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
    这句话里藏著东西。
    不是永寧河道案里的第一个死者。
    那是谁?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我母后生前,曾经查过一桩帐。”
    先皇后。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到先皇后。
    我心里警觉起来。
    “什么帐?”
    “军餉。”
    她只说了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像一枚小石子,落进水里,水面不大,底下却可能很深。
    军餉和河道修缮银,看似不是一回事。
    可都是钱。
    都是从朝廷帐上出去,又在某个地方消失。
    我问:“这和永寧河道有关?”
    “不知道。”她说,“所以我要查。”
    “殿下为何自己不查?”
    萧令仪看了我一眼。
    “我是公主。”
    我明白了。
    公主身份高,但也正因为太高,很多地方她不能去,很多人她不能直接问。
    她动一下,盯著她的人更多。
    而我不一样。
    我现在是监察御史。
    还是皇帝亲口说“只信”的监察御史。
    我很显眼。
    但我也能查。
    只不过查的时候容易死。
    这大概就是皇帝把我和她放在一起的原因。
    我忽然觉得,萧景衡那句“满朝文武,朕只信你”,可能不只是说给我听。
    也是说给她听。
    我道:“殿下想让我替你查先皇后的旧案?”
    “我想知道永寧河道案,和当年那笔军餉帐有没有关係。”
    “若没有呢?”
    “那就查出没有。”
    这回答很公主。
    也很麻烦。
    我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不烫了,入口微苦,回味却清。
    我问:“殿下既然知道方远石,为何不直接查他的家眷?”
    萧令仪看著我。
    “你已经在查了。”
    我心里一顿。
    她知道得太多了。
    多到让我不得不重新估量公主府这条线。
    萧令仪道:“方远石的妻儿若还活著,现在一定躲得很深。你的人去找,会惊动他们。我的人去,也一样。”
    “那殿下的意思是?”
    “后日是先皇后忌辰,我会出城去慈恩寺上香。”
    我没有说话。
    慈恩寺在京城南边。
    沛县赵家村,也在南边。
    她继续道:“公主出城上香,沿途车驾、护卫、香客、隨行女眷都会很多。若有人想在这个时候悄悄去见一对母子,会比平时容易。”
    我看著她。
    她终於把话说透了。
    她愿意借自己的车驾,给我做掩护。
    这份帮忙不小。
    风险也不小。
    因为一旦被人发现,就会变成公主府干预朝案,甚至是公主府私藏证人。
    我问:“殿下为什么帮我到这一步?”
    萧令仪端起茶盏,神色没有变化。
    “沈大人想多了。”
    “是吗?”
    “我不是帮你。”
    她看著我,语气平静。
    “我是借你的手,查我的事。”
    这话我信。
    我放下茶盏,起身行礼。
    “臣明白了。”
    她没有再留我。
    我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开口:“沈安。”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叫我沈大人。
    我停住。
    “別把所有线索都写进摺子里。”她说,“我母后当年,就是从一封摺子开始出事的。”
    我转身看她。
    可她已经低头喝茶,不再看我。
    从公主府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
    秋棠送我到门口。
    她低声道:“殿下今日说的话,沈大人听过便好,不必外传。”
    我笑了笑:“秋棠姑娘放心,我这个人別的优点没有,惜命算一个。”
    秋棠看了我一眼,似乎想笑,但没笑出来。
    回到承平坊,阿六立刻迎上来。
    “少爷,公主找您干什么?”
    “喝茶。”
    “真喝茶?”
    “也顺便聊了聊怎么活久一点。”
    阿六一听就紧张:“又出事了?”
    “后日出城。”
    “去哪?”
    “慈恩寺。”
    “上香?”
    “表面上是。”
    “实际上呢?”
    我看著他。
    阿六脸色慢慢垮下来。
    “找方远石的老婆?”
    “嗯。”
    他抬头看天,像是在问老天爷为什么总是这样对他。
    我回到书房,把今日公主说的话重新想了一遍。
    奏摺不安全。
    先皇后查过军餉帐。
    她从一封摺子开始出事。
    这三句话,比那本《永寧府志》更重。
    我原以为永寧河道案只是一块工部的烂帐。
    现在看来,这块烂帐下面,可能压著更旧的东西。
    旧到连先皇后的死,都能被牵出来。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萧令仪不信我,却还要递线索。
    她不是信我。
    她只是和我一样,被萧景衡推进了同一座笼子。
    而现在,笼子外面有人想杀我。
    笼子里面这位公主,则想借我的刀,割开一笔旧帐。
    问题是,我这把刀,原本是用来杀她父皇的。
    这事若让她知道,不知道还能不能这样请我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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