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听雪轩时,天已大亮。
    院门口的海棠花瓣被晨风卷得打旋,落在青砖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粉白。
    谢清澜推开殿门,放轻脚步走进去。
    他看见萧景渊倚在床头,呼吸匀长。晨光从窗欞斜斜漏入,落在他泛红的眼尾,將平日里冷峻凌厉的眉眼,揉得柔和了几分。
    他是真的累了——连续几夜不眠,又哭了一场,守著他守到睡著了。
    眉头还微微蹙著,像是睡得不安稳,又像是梦里还拧著什么解不开的结。
    谢清澜站在床前,低头看了他很久。晨光將他的影子投在萧景渊身上,隨著檐角铁马的叮噹声轻轻晃著。而后他弯下腰,在床沿坐下,伸出手,將萧景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轻轻拂到耳后。
    指尖在那人英挺的眉骨上停了片刻,沿著剑眉的弧度,极轻地描摹了一遍。
    这动作太轻了,轻到萧景渊毫无察觉。
    然后他低下头,呼吸都放得极缓,在萧景渊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唇瓣贴著微凉的皮肤,停留了许久,比昨日那个仓促的吻,要长得多。
    萧景渊的睫毛猛地颤了颤。
    谢清澜正要退开,抬眼便撞进了一双骤然睁开的眼睛。那双淡色瞳孔里还蒙著刚睡醒的水雾,却完完整整,映著他的身影。
    “你、你……”萧景渊神智尚未清明,舌头先打了结,盯著谢清澜的唇,半天说不出整话。
    谢清澜慢慢直起身,垂著眼帘掩去眸底的慌乱。耳根漫上一层极淡的緋色,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醒了?”
    “你又亲朕!”萧景渊猛地坐起身,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和浓重鼻音,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惊喜。
    “没有。”
    “你亲了!”萧景渊眼睛瞪得溜圆,伸手就去摸自己的额头,“朕亲眼瞧见了!你刚低头——”
    “陛下做梦了。”谢清澜转身走到桌前倒了杯茶,背对著他喝了一口。耳根的緋色已经蔓延到颈侧,从背后看过去,那截白皙的脖颈,像落了一片晚霞。
    萧景渊愣愣看著他的背影,指尖还停在额上。那里还留著谢清澜唇瓣的温度,微凉,柔软,像晨露沾了花瓣,轻轻擦过心尖。
    他眼眶又热了,可这一次,不是疼。
    “清澜。”他开口,鼻音未散,却带著掩都掩不住的期待和颤抖。
    “嗯。”
    “你是不是……有一点点喜欢朕了?”他坐在床沿,双手攥紧膝上衣摆,指节泛白。
    目光炽热得像烧起来的野火,偏生底下裹著一碰就碎的脆弱,仿佛只要谢清澜说一个“不”字,他整个人就要跟著碎了。
    谢清澜端著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顿。他垂眸看著杯中漾开的碧色涟漪,沉默了许久,久到萧景渊的心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嗯。”
    那一声轻得像风拂过海棠花瓣,几乎要被檐角铁马的叮噹声吞没。
    可萧景渊听见了。那一个字清晰地落在他心上,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谢清澜喉结轻轻滚了滚,指尖攥紧了茶盏边缘,又低低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他听:
    “不是一点点。是喜欢。”
    萧景渊像被一道惊雷劈中了似的,僵在床沿。整个人一动不动,只是唇瓣微微张著,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谢清澜闻声回头,见他又掉眼泪,微微一怔,放下茶盏走回床前,语气里带著几分难得的无措:“陛下怎变得这样爱哭?”
    萧景渊摇头,说不出话,眼泪反倒流得更凶。
    谢清澜轻轻嘆了口气,在他面前蹲下身,仰头望著他。
    “陛下不必为臣前世的死而自责。臣没有自尽,也从未写过绝笔。”
    萧景渊的眼泪骤然停了。他愣愣地看著谢清澜,脑子一片空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什么?”
    “臣是被人所害。”
    萧景渊霍然起身。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所有脆弱的情绪在一瞬间被翻涌的杀意取代,像被踩了逆鳞的猛兽,浑身散发著冷冽刺骨的戾气:“是谁?朕现在就要去活撕了他——”
    谢清澜沉默了。他看著萧景渊眼底几乎要烧起来的杀意,眸色微沉,快速在心里权衡。他留裴玉凝还有用,若此刻说破,以这人的性子,必定立刻提刀衝去长乐宫,將人砍成肉泥,反倒坏了后续的局。
    萧景渊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也不知凶手是谁。隨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脸上的杀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更刺骨的痛悔。他缓缓坐回床沿,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发抖。
    “是朕的错。是朕撤了揽月阁的影卫……是朕没有护好你……”
    谢清澜的心骤然一紧。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萧景渊捂著脸的手,把那双还在发抖的手拉下来,露出那张被泪水浸得狼狈不堪的脸。
    “陛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萧景渊摇头,声音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清澜又嘆了一声,用指腹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別哭了。陛下九五之尊,哭成这样,成何体统。”
    萧景渊心中还有疑虑未消,眼泪还掛在腮边,眼神却渐渐清明了些。
    他盯著谢清澜的脸,哑著嗓子问:“朕还想知道你先前……为何服毒?为何割腕?又为何自刎?若不是自尽,你——”
    话到嘴边又顿住。他其实更想问,若不是心死,怎会一次次伤自己。
    谢清澜被问得心口发虚,总不能说割腕是为了逼他现身,自刎是存了试探的心思。
    他抬手,指尖轻轻抵在萧景渊的唇上,打断了余下的话:“毒不是臣自己服的。別问了。陛下只需知道,臣从未想不开,也不怨陛下了。”
    指腹下的唇瓣温热,微微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
    萧景渊一把攥紧他的手腕,將那只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
    掌心的薄茧蹭过脸颊,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硬,偏他觉得软,软得能熨平心口那些翻涌了两世的疼。
    他贪恋地蹭了蹭,闷声唤道:“清澜。”
    “嗯。”
    “不要再离开朕。”
    谢清澜低头看著他那副可怜又狼狈的模样,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像冰雪消融了一角:“好。”
    萧景渊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这一次,他是笑著的。边笑边掉泪,把谢清澜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他摸那里擂鼓般滚烫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全是为他而跳。
    谢清澜任由他握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陛下,困不困?”
    萧景渊用力点头。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此刻所有悬著的情绪终於落了地,倦意便像潮水般涌上来,沉甸甸地压在四肢百骸上。
    可他还是攥得死紧,不肯鬆开谢清澜的手,像是怕一鬆手,眼前这个人便会如梦而散。
    谢清澜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抽回手。在萧景渊瞬间黯淡下去的目光里,抬手解下束了一夜的玉簪。
    墨黑的长髮如墨瀑般倾泻而下,散在月白锦袍上,衬得他肌肤胜雪,眉眼如画。萧景渊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臣也困了。”谢清澜没有看他,慢条斯理地解开外袍,叠好搁在床尾,然后掀开锦被一角,躺了进去。
    他面朝里侧,只留了一个清瘦的背影给萧景渊。
    片刻之后,他的声音从枕间传来,依旧是那不紧不慢的冷淡调子,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陛下若是不想睡,便回御书房批摺子。”
    萧景渊这才反应过来。他慌慌张张踢掉靴子,扯开外袍,小心翼翼地掀开锦被,躺在了谢清澜身边。
    他不敢贴得太近,隔著一拳的距离,屏著呼吸,侧身看著谢清澜的背影。
    那人的墨发散在枕上,后颈在晨光里白皙得近乎透明,肩背的弧线清瘦而优美。
    “清澜。”他忍不住唤了一声。
    “……嗯。”
    “朕能不能……”
    “不能。”
    “朕还没说是什么。”
    “陛下不说话臣也知道是什么。”谢清澜的声音依旧是冷的,可那冷底下,藏著一丝微不可察的窘迫,“天已经亮了。睡觉。”
    萧景渊弯起嘴角,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倦意终於像潮水般漫上来,沉沉地压在眼皮上。
    他迷迷糊糊地想著,谢清澜的床好软,谢清澜的被子好香,谢清澜就在他身边,一伸手就能碰到。
    他伸出手,试探著轻轻搭在谢清澜的腰间。
    那人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隨即便彻底放鬆下来。甚至还往他怀里挪了挪,將后背轻轻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这一刻,天地失色,万物无声。
    两世的执念,半生的疯魔,无数个日夜的辗转反侧和痛彻心扉,都在这一个轻轻的依靠里,尽数消融。
    他曾以为自己会永远困在失去的地狱里,永无寧日。
    他曾以为那轮高悬於九天的明月,永远不会为他垂落。
    可此刻,他的月亮,正安安静静地,落在他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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