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7月12日。星期六。
    凌晨。然后是黎明。太阳从太平洋的西边升起来,依次照亮了东京、北京,然后是更远的地方。
    东京。上午七点。
    日本桥的商业区还没有完全醒来。周六的东京金融街比工作日安静得多。但在《日本经济新闻》总部大楼的三层编辑部里,已经有十几个人坐在工位上了。
    国际部的编辑田中健一在凌晨四点被副总编的电话叫醒。
    “indymac的事你看到了?还有那个远星资本的信?我们需要一篇日文深度稿。今天上午就出。”
    田中到了办公室之后,花了一个小时把远星公开信的英文原文从头到尾翻译了一遍。
    翻译过程中他遇到了一些技术性的困难。
    “level 3 assets”他译成了略带学术感的“第三层级资產”,“wholesale funding”他按照日本通用的习惯译作了“市场化调达”——但真正的挑战不在术语上。
    在语气上。
    远星的原文有一种极其克制的、近乎於法务合规声明的无聊感。
    “我们建议”“值得关注”“审慎评估”,每句话都被精心焊死在一个“发出警告但不製造恐慌”的安全舱里。
    作为一名资深新闻人,田中深知,如果原封不动地把这种白开水一样的语气端给日本读者,这篇报导的点击率將是一场灾难。
    美国那帮財经媒体——尤其是彭博和路透,追求的是冷硬的、去情绪化的事实陈述,因为他们的读者是屏幕前冷血的交易员。
    但日本的財经媒体,尤其是面向那庞大散户群体的大眾媒体,更需要一种具有“情感穿透力”的、甚至带点宿命感的敘事方式。
    於是,在翻译的过程中,为了“帮助读者更好地理解原意”,田中在截稿压力的催化下,极其自然地运用起了新闻学的基本功——对语气进行了一点微小的“艺术加工”。
    远星原文:“我们认为,当前的油价已经显著脱离了基本面能够支撑的合理区间。”
    田中的翻译:“原油价格已严重背离基本面,隱现崩坏之兆。”
    “崩坏”——原文里当然没有这个词。但田中觉得,这两个字能精准传达原作者隱藏在字里行间的焦灼。
    远星原文:“最危险的时刻,是所有人都不再谈论风险的时候。”
    田中的翻译:“最致命的危机,往往在所有人对风险移开视线时降临——而那个瞬间,此时此刻已经到来。”
    最后那半句,是田中自己加的。
    远星的原文里乾乾净净,绝没有这种按著读者头喊“狼来了”的句子。
    田中此时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越俎代庖?
    也许有。也许他只是觉得加上这半句,行文的“呼吸感”才对。
    作为一个优秀的新闻工作者,他的大脑本能地替原作者完成了情绪的闭环。
    毕竟,只要不改变核心数字,稍微润色一下情绪,怎么能叫新闻造假呢?
    那叫本地化处理。
    不论理由是什么,当这半句被田中敲进word里,它就变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事实:
    日本读者读到的远星集团,比美国读者读到的那个,要暴躁、激进和危言耸听得多。
    上午九点。《日经新闻》的网络版率先发布了田中的文章。
    標题十分醒目:
    《华尔街“死神”的警告:美国金融体系崩坏之序章?》
    “崩坏”。“序章”。
    这两个词不是远星说的。不是陆泽说的。是田中健一在东京大楼里的一台戴尔电脑前,一边喝著罐装咖啡一边自己加上去的。
    但在新闻標题最后加上一个问號,这篇报导就依然保持了严谨客观的中立做派——这就是新闻学的终极魔法。
    从这一刻起,这个带著中二和惊悚气息的標题,就彻底和远星的名字绑在了一起。
    这篇报导在日本金融圈的传播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並不是因为日本股民对远在大洋彼岸的一家美国储贷银行有多深厚的感情,而是因为,日本人对文章里暗示的那个词——“资產负债表衰退”,有著深入骨髓的dna级恐惧。
    因为他们真的经歷过。
    1990年代。泡沫破裂。银行坏帐。通货紧缩。房地產跳水。“失去的十年”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失去的二十年”。
    远星公开信里描述的那些画面:资產估值的虚假繁荣、信心崩塌的传染效应、金融机构多米诺骨牌式的倒闭,对美国人来说可能是某种即將到来的理论推演。
    但对日本读者来说,那是精准打击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
    那是他们父辈亲身经歷过、且至今还没醒来的噩梦。是他们在中学歷史课本上划过重点的最沉重的章节。
    上午十点。东京证券交易所虽然因为周六休市,但日经指数期货在新加坡交易所(sgx)是照常交易的。
    田中的文章发出后仅仅一个小时,日经期货直线下挫,跌幅达到1.4%。
    1.4%不算股灾。但方向极其明確。
    显然,在一篇“优秀新闻报导”的推波助澜下,已经有掌握资金的人读完文章,果断决定在周一东京开盘前先跑为敬了。
    .....
    首都。上午十点。
    金融街。某栋不掛標识的灰色办公楼。
    一份印著红色“內部参阅“字样的文件,被放在了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文件的来源是新华社国际部。是他们在昨天深夜根据美国多家媒体的报导紧急编译的一份內参。
    那种只在体制內特定层级以上流通的、用於“领导参阅“的信息简报。
    標题极其朴素:
    《美indymac银行被接管 华裔基金经理四日前曾发出预警》
    朴素。不带感情色彩。不加评论。
    这是新华社內参的標准风格——把事实摆出来,判断留给读者。
    但文件的第二页附了一段背景资料,是国际部的编辑自行补充的:
    “远星资本创始人陆泽(lance walker),美籍华裔,二十六岁。2008年初因精准预判贝尔斯登公司崩盘而成名,据报导获利超过七亿美元。
    此后在原油期货市场获取巨额收益。本次公开信为其首次就美国金融体系整体风险公开发表系统性评估。“
    “值得关注的是,陆泽公开信中提及的系统性风险因素——金融机构对短期批发融资的过度依赖、资產估值的不透明性(特別是level 3资產)、以及信心脆弱性——不仅高度贴合高盛、摩根史坦利等华尔街主流投行的现状,更直指美国各类『政府支持企业』(gses)被隱性掩盖的资產负债表黑洞。”
    “目前,我国外匯储备中持有大量由房利美和房地美发行或担保的机构债券。鑑於该信作者对indymac储贷危机的前瞻性预警已被证实,建议有关部门紧急重新评估我国持有的美国机构债及相关衍生品交易对手的违约风险敞口,防范美国金融系统性危机向我国外匯储备资產的实质性传染。”“
    最后这句话。
    它不是来自远星的公开信。不是来自cnbc的报导。不是来自路透社的分析。
    它来自新华社国际部某个编辑的独立判断:一个在北京办公室里、距离华尔街一万两千公里的中国记者,在编译完所有英文材料之后,用他对中国金融现状的理解,加上的一句“建议关注“。
    这句话出现在內参里的那一刻,远星公开信的信息就完成了一次极其微妙的变异。
    它不再只是一份关於美国金融体系的警告了。
    它被嫁接到了中国的语境里。
    这份內参在周六上午通过体制內的文件传递系统,被送到了好些个对应的办公桌上。
    其中一张桌子属於一个姓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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