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雨楼中,又一场大戏刚刚唱罢。
    戏台上的锣鼓声渐渐歇了,楼里楼外无数瞧热闹的看客们,却依旧意犹未尽。
    他们一边往外散,一边还津津有味地討论著,那言语里,全是对大英雄百里靖的好奇。
    周二泉有些疲惫地下了场。
    他顶著满脸的花脸油彩,回到了后台,伺候小廝见状,赶忙递上来一碗凉茶,周二泉接过茶碗,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长舒了一口气。
    这时,旁边的一名白衣弟子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开口:
    “二爷,三爷与那百里靖的库房赌斗……结束了,百里靖贏了。”
    周二泉脸上並未露出太多的意外之色。
    他將空碗递迴给小廝,慢条斯理地扯了扯戏袍的领口,淡淡道:
    “贏了便贏了吧,这也算是在意料之中,这下一来,老三也该消停了……这次,老三都请了些什么人去库房围猎?”
    那手下咽了口唾沫:
    “回二爷,前两个人是寧寂和老卫,倒也罢了,可这第三个……三爷把他的亲外甥给请来了。”
    “哦?”
    周二泉有些诧异地转过头,一双狭长的眼睛抬了起来:“叶寻微?玄都仙观弟子?”
    “正是他,二爷。”
    手下轻声应道:“而且……百里靖是全程在压著那位叶少爷打,最后更是用叶少爷自己的飞剑,將他捅了个对穿,生死不知。”
    这一下,周二泉不淡定了。
    他瞳孔微缩,怔了足足四五秒,这才道:
    “快,细细说来!”
    手下哪里敢有半点隱瞒,赶忙跟倒豆子一样,將过程说了个遍。
    从百里靖如何故意藏拙、示敌以弱,到最后如何以一力破万法、生生用肉身焊铁锁骨卡死飞剑,再到残忍的人剑合一,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全盘讲了一遍。
    奇怪的是,当时在场的只有个別黑衣堂弟子,可此时这白花堂弟子说来,却像是全程在场、从头看到尾一般。
    听匯报的过程中,周二泉已经默默坐回了镜子前,拿起一块棉布,开始一点点擦拭自己脸上的厚重油彩。
    隨著那些戏彩被缓缓抹去,镜子里,逐渐显露出了一张面白无须、有些阴柔衰老的脸。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申城街头隨处可见的普通老头,唯一不同的,是他眉心正中央竖著一道暗红色红印,那红印微微隆起,粗看之下,倒真像是一只未曾睁开的天眼。
    听完了最后一句话,周二泉重新端起凉茶,浅浅地抿了一口。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悠悠地长嘆了一声:
    “奇才,真真是个不世出的奇才啊……可惜,可惜了呀。”
    一旁的手下有些摸不著头脑:
    “二爷,这百里靖活下来了,您为何还要说可惜?”
    周二泉对著镜子,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
    “若无这场赌斗,我还能有机会借著恩情,將他收做个义子;可现如今,我白花堂要是再想借他的力,怕是……得给他升升辈份咯。”
    ……
    与此同时,申城知府衙门。
    正堂后的小书房里,知府黄齐修,在公文卷宗上落下了最后一枚硃批。
    他颇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满脸儘是倦容。
    这时,一名亲信衙役快步走入房內,一抱拳,恭敬道:
    “大人,新任师爷已经到了,大人是否现在去见上一面?”
    黄齐修有些脱力地倚在椅子上,双眼微闭,摆了摆手:
    “不急,一个新来的文书罢了,本官且休息休息……对了,漕帮內库里的那场动静,如何了?不是听说,丁言弄了个一个时辰的围猎,要与那百里靖赌斗么?”
    那衙役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无比。
    他凑到黄齐修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几句。
    “你说什么?!”
    黄齐修悚然睁开了眼:
    “一个未入境的人……把玄都仙观的弟子给打废了?!这怎么可能?!”
    “大人,千真万確啊。”
    衙役低声道:
    “当时漕帮有不少弟子都在,库房门开的时候,那叶少爷是被抬出来的,身上被扎了前后四个大窟窿,丁言都不笑了……眼下不少人,都知道了这事……”
    黄齐修倒吸了一口凉气,嘴里连声念叨著:
    “这下……糟了……这下可彻底糟了……”
    亲信衙役见状有些奇怪,忍不住小声嘟囔道:
    “怎么会糟呢?咱们昨日不是已和白花堂达成了默契,不再插手百里靖的事情了么?白花堂要保他,咱们也帮著白花堂压了黑水堂一手,按理说,这是好事呀?
    “糊涂!”
    黄齐修瞪了他一眼:
    “你別忘了,配合著丁言设下死局、把百里靖关进这大狱的……也是我们!”
    衙役脸色一白,颤声道:
    “姐、姐夫……那、那咱们……”
    “在衙门里称职务!!”黄齐修又瞪了他一眼。
    衙役赶忙改口:“那……大人,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黄齐修沉思了片刻,眼中闪过精明之色,沉声道:
    “不慌,事情还没到绝路上,这样,本官先去会一会那位新来的师爷,你现在立刻去备些好礼。”
    “如若本官没有料错,周二泉必会很快宴请百里靖,这场宴会,我们不仅要赴,而且礼物……一定要送得最重!”
    ……
    申城城北。
    这里远离了码头的喧囂与机油味,多是些高墙大院的深宅。
    一座老院子里,一名作青衣打扮的漕帮女弟子,正步伐匆匆地在长廊中穿行。
    她过了几道垂花门,终於进了最深处的內院,来到了一间房內。
    这房间里的布置很奇怪,明明是雕樑画栋的传统臥房,可房里却摆放著无数形態各异的蒸汽工业品。
    屋角的铜炉里未插香,正缓缓喷吐著淡淡的白烟,还放著某些喑哑的戏曲,这却是个蒸汽八音盒;
    西侧墙壁上,掛著一个由精密的蒸汽气压自鸣钟,正发出“咔嗒、咔嗒”的咬合声;
    不远处的木几上,还摆著一具用发条驱动的蒸汽铜猫,它正机械地用一柄象牙小梳子,给自己梳理长毛。
    诸如此类物件,还有许多许多,无一不彰显著这间屋子主人的身份,以及对这些新奇工业品的偏爱。
    青衣女弟子一进屋,便毕恭毕敬地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她缓缓走到房间尽头的大床边,躬身轻声开口:
    “大当家……三爷与那苦力百里靖的生死赌斗……刚刚,已经结束了。”
    大床上的厚重帷幕低垂著,借著微弱的煤气灯光,只能隱约看见里面躺著一个有些消瘦的身形,瞧不清模样。
    过了好半晌,里面才缓缓传来了一个老妇人的声音:
    “哦……结束了么,上前来,跟我……好好说一说。”
    那声音听著极轻,每说一个字,都伴隨著几声痛苦的剧烈喘息,显然,这个老妇人身患重疾,那床幃里还隱隱传出一阵阵低沉嘶鸣声,似是某种用以维持生机的微型蒸汽呼吸阀。
    青衣女弟子赶忙挪步上前,隔著帷纱开始讲述。
    与之前白花堂弟子向周二泉匯报时一样,虽然她不在现场,可库房里发生的事,她却似亲眼所见,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
    床幃內的老妇人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那乾枯沙哑的声音,才再次缓缓飘出:
    “……这小傢伙的骨头,倒真是硬啊……老二想借他的势,老三想喝他的血……呵呵……”
    老妇人沉默片刻后,缓缓道:
    “丫头,你现在就替我走一趟,將这年轻人给请来,我要亲自……见一见他。”
    微风拂过,老妇人声音冷了半分:
    “今日,无论是老二要设宴请他,还是知府要见他……都得给老婆子我把路让开了,他,必须先见过我,听明白了么?”
    青衣女弟子赶忙深深一福:“是,大当家,弟子遵命。”
    说罢,她一刻也不敢耽搁,倒退著出了长房。
    约莫半个时辰后,青衣女弟子赶了回来。
    她一进屋,便急促地稟报导:
    “大当家……那百里靖,他……他现在,来不了了。”
    老妇人轻咦了一声:
    “来不了?是他不愿来,还是老二拦著你?”
    女弟子摇了摇头:
    “不是的,大当家,是那个百里靖自己出了问题。”
    “从库房出来后,他喊著要吃肉,花想容给他弄了些,他便开始吃,吃著吃著……他忽然全身开始往外喷著血雾,当场就病倒了。”
    “现在……现在他病得极重,大夫说,再这样下去,他全身的五臟六腑都要给烧乾了……”

章节目录

说好蒸汽武侠,你胸口装内燃机?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PO18脸红心跳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说好蒸汽武侠,你胸口装内燃机?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