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红梅捏著病歷夹,指尖在纸边压出摺痕。
    “嫂子,你误会了。”
    “陆团长平日里在团里忙,谁看了都心疼。”
    苏晚靠在枕头上,手背吊著针,脸白得厉害,嘴上却没让半分。
    “谁都心疼?”
    赵红梅顿了顿。
    苏晚接著问:“卫生队护士的职责里,有替女病人心疼丈夫这一条?”
    值班室里一下没人接话。
    门口的小战士低下头,脚尖蹭了蹭的。
    刘军医把钢笔扣上,抬眼看赵红梅。
    赵红梅勉强笑了笑。
    “嫂子,你这话真扎人。”
    “我照顾病人,顺嘴说两句。”
    苏晚看著她。
    “顺嘴?”
    “你顺嘴说我娇气,顺嘴说我逞强,顺嘴说我拖累陆团长,顺嘴劝我以后少去食堂。”
    “赵护士,你顺的嘴挺会挑地方。”
    赵红梅的笑彻底掛不住了。
    “我哪句说错了?”
    “你本来就晕倒了。”
    “食堂的事本来就不该军嫂出头。”
    “陆团长抱你跑来卫生队,大家也都看见了。”
    她说到最后,语气软下来。
    “我怕外头传閒话,替你考虑,你还这样说我。”
    苏晚轻轻动了动手腕,针管晃了一下。
    陆怀野上前按住她的胳膊。
    “別乱动。”
    苏晚没看他,只盯著赵红梅。
    “外头传什么閒话?”
    赵红梅抿唇。
    “军属院人多嘴杂。”
    “有人会说你仗著陆团长宠你,跑到公家食堂显摆。”
    “也有人会说,你病成这样还要出风头,连累陆团长跟著受处分。”
    苏晚笑了一声。
    “这话挺熟。”
    “张桂芳刚在外头就这么说。”
    赵红梅脸上一僵。
    苏晚继续道:“你是护士,她是军属院閒话头子。”
    “你俩说出来的话,倒能凑成一桌。”
    刘军医咳了一声,没忍住看了赵红梅一眼。
    赵红梅脸上发热。
    “嫂子,话不能这么讲。”
    “我跟张桂芳不熟。”
    苏晚问:“不熟,她的閒话怎么跑到你嘴里了?”
    赵红梅张了张嘴。
    苏晚没给她缓得空。
    “我在食堂做技术建议,后勤科写了条子,首长点头,刘班长掌勺,小赵记录。”
    “这些事你不提。”
    “你只提我闹脾气、娇气、拖累丈夫。”
    “赵护士,你这是看病,还是审人?”
    赵红梅被逼得后退半步。
    陆怀野站在床边,脸绷得紧。
    “赵护士。”
    赵红梅抬头看他,语气委屈。
    “陆团长,我真没恶意。”
    “你以前受伤来卫生队,我也照顾过你。”
    “我清楚你作风,怕你被閒话牵连。”
    陆怀野眉头压得更低。
    “我受伤来卫生队,照顾我是你的工作。”
    赵红梅一怔。
    陆怀野说:“你是护士,我是伤员。”
    “除此之外,没別的关係。”
    这句话落下,赵红梅手里的病歷夹差点滑下去。
    她赶紧抓稳。
    “陆团长,你不用说得这么生分。”
    陆怀野看著她。
    “需要说清。”
    “我有妻子。”
    “你当著我妻子的面,用旧事套近乎,不合適。”
    小战士在门口吸了口气,又赶紧憋回去。
    刘军医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白开水。
    赵红梅眼圈泛红。
    “我只是担心你。”
    陆怀野答得乾脆。
    “不必。”
    赵红梅脸上血色退了些。
    苏晚靠在枕头上,头还疼,听见陆怀野这两句,倒省了不少力气。
    这男人在感情上迟钝,划线却挺直。
    她开口道:“赵护士,你听见了?”
    赵红梅看向她。
    苏晚道:“我丈夫不需要你担心。”
    “我的病,也不需要你添閒话。”
    “你要是能治病,就按规矩治。”
    “你要是想说家长里短,出门左拐,军属院水槽边更合適。”
    赵红梅的脸绷不住了。
    “苏晚,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苏晚反问:“你把话说到我丈夫身上时,想过好听不好听?”
    赵红梅咬著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陆团长,我真没想到嫂子会这么想我。”
    陆怀野没接她的话。
    他低头看输液瓶,又问刘军医。
    “这瓶多久打完?”
    刘军医道:“慢点打,半个多小时。”
    陆怀野点头。
    “打完还要查什么?”
    “血压再量一回,问问头疼有没有缓。”
    赵红梅站在旁边,半句话插不上。
    她看向陆怀野。
    “陆团长,我来盯著药水吧。”
    陆怀野道:“不用。”
    赵红梅还想说。
    陆怀野接著道:“刘军医在,我也在。”
    赵红梅脸色终於掛不住了。
    她把病歷夹放到桌上。
    “那我去外面拿药棉。”
    刘军医淡声道:“药棉刚拿过。”
    赵红梅脚步停住。
    刘军医放下杯子。
    “赵护士,卫生队是看病的地方。”
    “病人来了,先问病情,少问閒话。”
    “军属也好,干部也好,进了这屋都按病人看。”
    赵红梅低声道:“是。”
    刘军医又道:“你要真为陆团长好,就別让他家属在病床上受气。”
    这话比苏晚刚才那几句更让人没法躲。
    赵红梅眼眶红得更明显。
    “我记下了。”
    苏晚看她那副样子,语气没软。
    “赵护士,还有一句。”
    赵红梅抬头。
    “你说。”
    苏晚道:“以后別喊我嫂子喊得这么亲。”
    “我们不熟。”
    赵红梅胸口起伏了一下。
    “那我该怎么称呼?”
    “病歷上写什么,就叫什么。”
    “苏晚同志,陆团长家属,都行。”
    苏晚顿了顿。
    “別一边喊嫂子,一边替我丈夫委屈。”
    门口的小战士没忍住,咳了一下。
    赵红梅转头看过去,小战士赶紧站直。
    “我去看看热水。”
    人跑得飞快。
    刘军医摇摇头。
    “行了,病人少说两句。”
    苏晚闭了闭眼,额角疼得发胀。
    陆怀野坐到床边凳子上,伸手把她搭在被外的手放回去。
    “还逞能。”
    苏晚低声道:“我躺著吵,已经算省力。”
    陆怀野看了她一会儿。
    “下次我来说。”
    苏晚睁眼看他。
    “你能听出来?”
    陆怀野沉默片刻。
    “以前听不出来。”
    苏晚道:“现在呢?”
    “她刚才每句话都绕著我。”
    陆怀野答得很硬。
    “越界了。”
    苏晚本来头疼,听到这句,气顺了些。
    “陆团长进步挺快。”
    陆怀野板著脸。
    “別夸。”
    “怕骄傲?”
    “怕你又有精神吵。”
    苏晚想回嘴,喉咙干,索性闭上。
    赵红梅站在药柜旁,背对著几人整理托盘。
    瓷盘碰到柜沿,发出轻响。
    她把药棉放了又拿起,拿起又放回去。
    刘军医看不过去。
    “赵护士,你去值班室登记今晚出诊记录。”
    赵红梅转身。
    “我留在这里帮忙吧。”
    “不用。”
    刘军医语气重了些。
    “你状態不对,先出去。”
    赵红梅看向陆怀野。
    陆怀野正在给苏晚掖被角,头也没抬。
    赵红梅攥紧病歷夹,转身出了诊疗室。
    帘子落下后,屋里安稳了不少。
    刘军医走过来,重新看了看苏晚的瞳孔,又摸她的脉。
    “头还疼?”
    苏晚点头。
    “疼。”
    “想吐?”
    “比刚才轻。”
    “能喝糖水吗?”
    “能。”
    陆怀野起身。
    “我去倒。”
    刘军医指了指旁边柜子。
    “红糖在那边,少放点。”
    陆怀野拿起搪瓷缸,动作生硬,红糖勺子碰得叮噹响。
    苏晚看他手忙脚乱,低声提醒。
    “半勺。”
    陆怀野停住。
    “你闭嘴休息。”
    苏晚道:“你放多了,我尝不出来,浪费。”
    陆怀野看了她一眼,还是按半勺来。
    刘军医在旁边忍笑。
    “陆团长平时带兵挺利索,泡糖水倒挺费劲。”
    陆怀野把糖水搅匀。
    “少说两句。”
    刘军医乐了。
    “行,我不说。”
    苏晚接过搪瓷缸,小口喝了两下。
    糖水温热,舌尖仍尝不出甜,她却能觉出胃里舒服了些。
    陆怀野盯著她。
    “能尝出甜吗?”
    苏晚摇头。
    陆怀野的眉头又拧起来。
    刘军医道:“先別急,虚脱加劳累,恢復要时间。”
    苏晚放下缸子。
    “明早食堂方案……”
    陆怀野打断她。
    “闭嘴。”
    苏晚看他。
    陆怀野说:“方案有人写。”
    “你先把自己管好。”
    苏晚还想说,诊疗室外传来脚步声。
    赵红梅的声音隔著帘子响起。
    “周政委,陆团长在里面。”
    苏晚抬起眼。
    下一刻,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
    周政委站在门口,手里还拿著军帽,视线在陆怀野和苏晚之间转了一圈。
    “我听说陆团长抱著媳妇衝进卫生队。”
    “人呢?”
    “让我看看,谁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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