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喘著粗气,恨不得立刻下旨砍了裴儼的脑袋。
    换做其他朝臣,面对天子如此詰问,早就嚇得磕头认罪,跪地求饶。
    但裴儼身形笔挺,声音清亮。
    “皇上息怒,臣所作所为,皆是为大楚江山社稷。”
    “江西水患,决堤只在旦夕,若等六部层层审批,河水早已淹没沿途八郡。“
    “广东蝗灾,百姓易子而食,每拖延一刻,便有成百上千的难民饿死。”
    “臣自知越权,但救人如救火,臣问心无愧。皇上若要治罪,臣领罚便是。”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皇帝堵得哑口无言。
    皇帝憋得满脸通红,明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却更加生气了。
    站在一旁的萧玉真见状,微微一笑,扭著腰肢走到裴儼身侧。
    “表哥,皇上也是为了你好。”
    “你若是老老实实认下这结党营私的罪名,本宫看在你曾是父亲学生的份上,还能替你在皇上面前求求情,否则……”
    萧玉真的眼里闪烁著毫不掩饰的威胁。
    要么妥协委身於她,要么就背著结党营私的罪名死在这祐国寺。
    裴儼偏过头,看著萧玉真精致华贵的面容。
    他抬起头,看了看殿外西斜的日头,唇角扯出一抹极其讽刺的冷笑。
    “皇后娘娘对前朝之事如此关心,不仅日理万机地盯著微臣,还时刻想著替微臣脱罪。”
    “真是大公无私,母仪天下啊。”
    萧玉真脸色一僵,怒火直衝脑门。
    她刚要开口呵斥,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秉笔太监孙福海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启稟皇上!太子殿下来了……说有要事稟告!”
    “父皇!父皇救命啊!”
    太子形容狼狈,连发冠都歪斜了,跌跌撞撞地跨过高高的门槛。
    他毫无天家储君的仪態,手脚並用地连滚带爬,直扑向皇帝膝前。
    年轻的脸上满是惊恐,眼泪混合著鼻涕横流而下。
    萧玉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退了半步,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起来。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皇帝见太子如此失態,厉声呵斥,可眼底却闪过一丝疑虑。
    “父皇……儿臣昨夜梦见母后了!”
    太子抱住皇帝的腿,声音悽厉嘶哑,带著极度的恐惧。
    “母后七窍流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衝著儿臣惨叫……她说底下好冷,好痛好痛……”
    皇帝闻言,瞳孔骤然紧缩。
    先皇后离奇暴毙的惨状一瞬间被人从记忆深处挖了出来,带著刺骨的寒意爬上脊背。
    他不可遏制地打了个寒战,脸色阴沉如水。
    太子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仰头颤声:
    “父皇,儿臣本以为只是魘著了,可宫中昨夜便起了流言,说有人这些年一直对儿臣施行巫蛊之术!“
    “儿臣今早去求了太后首肯,带著嬤嬤把六宫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查出来!”
    他猛地转头,眸光阴冷地看向萧玉真。
    “唯独……唯独皇后娘娘的寢宫,和她身边的贴身之人,尚未搜查!”
    此话一出,大殿內炸开了一记闷雷。
    萧玉真脸色煞白,惊恐地后退了两步,不可置信地指著太子。
    短暂的惊慌后,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哀哀欲绝。
    “皇上明鑑!臣妾入宫多年膝下无子,怎会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来戕害储君?“
    “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设局,要置臣妾於死地啊!”
    她眼角余光怨毒地扫过裴儼,又不动声色地对皇帝身侧的玉贵人红珠,暗中使了个眼色。
    红珠立刻会意,身子软若无骨地往皇帝胳膊上贴。
    “皇上,皇后娘娘母仪天下,素来仁厚,怎会……”
    “闭嘴!”皇帝一把推开红珠,双目赤红。
    他还沉浸在太子的那个噩梦里,一挥衣袖,指著太子喝道。
    “去!给朕搜!仔仔细细地搜!”
    裴儼负手立於一旁,身姿如松,冷眼看著这一切,深邃的眸底古井无波。
    这正是他布下的死局,诱导太子前来,利用皇帝的生性多疑,反將萧玉真一军。
    太子命自己的奶娘上前,与几个孔武有力的嬤嬤一起,將萧玉真和她的贴身宫女团团围住。
    片刻后,奶娘满头大汗地跪倒在地。
    “回……回皇上,皇后娘娘与宫女身上,皆无异常,未曾见半点巫蛊之物。”
    没有?
    裴儼眼眸微动,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萧玉真在宫女的搀扶下从容站起,哪里还有方才的慌乱,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微笑。
    她反手指向裴儼,声音尖锐刺耳。
    “皇上!您看到了吧!这是子虚乌有的污衊!分明是裴儼这逆臣贼子居心叵测!“
    “他编造巫蛊谎言,扰乱后宫,挑拨太子与臣妾的母子之情,为殿下树敌!”
    “他越权擅专、结党营私在先,如今又想借储君之手对付本宫,其心可诛啊皇上!”
    皇帝本就处在暴怒的边缘,理智不剩下多少。
    一方面是被后宫流言愚弄的羞恼,另一方面,更是对裴儼这几年权倾朝野,导致皇权旁落的深深忌惮。
    新仇旧恨如同被泼了热油,瞬间熊熊燃烧。
    他沉默地盯了裴儼许久,最终吐出两个字:“拿下!”
    大殿內,数十名锦衣卫瞬间拔刀,雪亮的刀锋泛出寒光,齐刷刷指向裴儼。
    刀光剑影迫在眉睫,裴儼背脊上不由沁出一层冷汗。
    萧玉真应当是昨晚推测出了他的计划,提前藏匿了人偶。
    局势再次陷入死局。
    就在这时,裴儼脑海中响起了姜裹儿的心声。
    奇特的是,这次他听见的是完整的句子,不再是断断续续的词语。
    【萧玉真当真恶毒,竟命两个老毒妇把噁心人的虫子放在瓷罐里,说什么宫中娘娘怀了孕都吃,我呸!】
    【仗著自己是皇后,做什么都拿宫里的规矩做幌子,卑鄙无耻!】
    裴儼陡然一怔。
    惊讶於相府內院凶险之余,“幌子”这二字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眼前的迷雾。
    他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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