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娟只觉得脚底下一空,身体重心猛地往前栽,手里的烧火棍又飞了出去。
    她本能地想抓住什么东西,可手搁空气里乱抓了一通,什么都没抓著,然后整个人掉下去了。
    那是一个陷阱。
    半人深,这是前年山下的人挖来逮野猪的,后来填了一半没填实,入冬以后被雪盖得严严实实,从外头看跟平地一模一样。
    你看不出来,狍子也看不出来,连野猪都看不出来。
    野猪都看不出来的坑,王翠娟更看不出来了。
    她在坑底坐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屁股底下是冻土,硌得生疼。
    后背撞在坑壁上,蹭了一层泥,绑腿散了半截,解放鞋灌进了雪,筐从背上翻下去扣在了她脑袋上,那几朵品相堪忧的木耳搁她头髮上躺著。
    她一把把筐薅下来,仰头看著那块天,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吼叫。
    “大……嫂……!!!”
    这一声直接穿透了整片西坡,还惊飞了两只麻雀,四只乌鸦和一只正在树洞里睡觉的松鼠。
    远在北坡的松果耳朵动了动,差点把嘴里叼的饼子掉在地上。
    但麦穗听不见。
    麦穗还在北坡往这边路上摘东西呢。
    王翠娟喊了三声,没人应。
    她又大喊了两声救命!还是没人应。
    她吸了吸鼻子,把散开的绑腿重新绑好,又拍了拍裤子上的泥,然后瞅了瞅这个大坑。
    坑壁不算太硬,但坡度太陡,她这体重可爬不上去。
    但她不信邪,站起来手脚並用地往上蹬了两下,不到半尺就滑下来了,指甲里又多了好多泥。
    她气得跺脚,又试了一次,这回扒住一根树根,谁承想一拽就断了,还带出来一只白胖的虫子在蠕动,她嚇得手一松又掉回坑底。
    “哎哟!”
    成功崴脚了。
    “行,不爬就不爬,我等。”
    她坐在坑底,把筐扶正,拍了拍筐沿上的土。
    “我王翠娟今天栽在这儿了,但我不怕,大嫂她肯定会来找我,大嫂这个人,嘴上凶了点,但人不坏,我上回咸菜没醃好,她教我放香油,我赶集吆喝不专业,她给我松子糖吃,我对大嫂的態度是有过波动,但我现在已经改正了,认识到错误了,大嫂是好人。”
    “她一定会来救我的!一定会!”
    她顿了一下,仰头看著那块椭圆形的天,嘆了口气。
    “就是回去肯定得被她念叨,啥灵芝长在阔叶树根上,陷阱也在阔叶树根上,你分不清灵芝和陷阱,你倒是分得清啥是瞎逞能……”她学著麦穗的语气给自己预演了一遍,学得还挺像,学完了自己都觉得好笑,“得,我替她把话说完了,回去她就没词了。”
    她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又从兜里掏出出门时揣的一块苞米麵饼子,她看见麦穗从镇上回来了就著急上山,都没吃午饭,这本来打算当午饭的,没想到灵芝没找到,人先进坑了。
    她啃了一口饼子,嚼了两下,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著头顶的天喊。
    “铁蛋!你妈没找到灵芝!但你妈找到个坑!这坑估计值钱……你妈第一个发现!你爹那筐新编的,摔不坏!”
    她喊完又啃了一口饼子,觉得自己心態挺好,就是屁股有点凉。
    她给筐里的枯草拿了出来垫在屁股底下,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然后坐在那儿,啃著饼子等大嫂来捞人。
    ……
    灌木丛里突然蹦出一个影子,四条细腿在她面前来了个急剎车,雪花溅了她一裤腿子。
    是那只小狍子,后腿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跑起来还是瘸的。
    它歪著脑袋看麦穗,睫毛上掛著霜,嘴里已经开始往外倒豆子了:“是你!铁丝恩人!我娘说再碰到恩人,要带恩人去我们那片草地看看,我家草地上的草可甜了!但我三舅说那片草地是我姥姥的嫁妆,不能隨便带人去看,哎你上哪儿去?你走这么快干啥?你筐里装的啥?榛子?榛子!我二姨最喜欢吃榛子,但她牙不好,磕不动……你是不是去找那个掉坑里的?西边那个坑?我听见那边有人在喊!喊了好一会儿了!是个女的!嗓门比我还大!我本来想过去看看,但我娘说人说话听不懂,我说那个铁丝恩人说话我听得懂,我娘说那你也不能凑太近,但她说的是“有人吗!大嫂!你在哪儿呢!灵芝你找著了没!顺便也找我一下唄!我在坑里呢!”这喊的是你吗?你就是大嫂吗?我娘说狍子不能乱给人起外號,但我管你叫铁丝恩人也不算外號……”
    “带路。”
    小狍子立刻转身,瘸著后腿往西边蹦躂,一边蹦一边回头確认麦穗有没有跟上。
    “我就知道你是去找她的!我娘说你们两脚兽就是爱互相找,有一回我爹跟我三舅吵了架跑出去三天没回来,我娘也发动全家的狍子去找,找了三天才发现我爹蹲在我姥姥家后头的樺树林里头吃独食呢!我娘把他顶出去二里地!”
    麦穗看到了雪地里头的脚印,瞅著像王翠娟的。
    小狍子在前面蹦蹦跳跳地当导航,时不时回头报一下距离:“快了快了!拐过那棵歪脖子树就是!”
    那行脚印从柞树林底下弯弯绕绕,方向飘忽不定,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在一棵柞树根底下停了很久,又在另一棵柞树根底下停了更久。
    雪地上还有好几个手扒拉的坑。
    她走到那棵歪脖子柞树旁边,脚印在这里突然消失了。
    王翠娟饼子啃到一半,头顶忽然探下来一根烧火棍,棍头焦黑,是她飞了的那根。
    “二弟妹,底下冷不冷?”麦穗蹲在坑边,逆著光,围巾垂下来半截,脸上那个笑亮得发光。
    王翠娟抬头看见那张脸,嘴里那口饼子差点噎住。
    她使劲咽下去,梗著脖子说:“不冷!我搁这儿凉快呢!”
    “凉快是吧?行,那我先把绳子收了你再凉快一会儿,我去北坡摘完榛子再回来接你。”麦穗作势要把刚扔下去的麻绳往回拽。
    “別別別別別……!大嫂!亲大嫂!我错了!冷!可冷了!屁股都快冻成两瓣冰坨子了!”王翠娟一把攥住麻绳,那架势跟攥著救命稻草似的,刚才的硬气那是一点都没有了。
    麦穗蹲在坑边,往下看了一眼。
    坑底的王翠娟仰著头,脸上蹭了两道泥印子,帽子上掛著一片枯树叶,旁边还有几朵乾巴木耳。
    整个人往那儿一坐,活像一尊刚出土的泥菩萨,还是那种香火不太旺的。
    “我看你把这山樑上能扒的树根都扒了一遍,蚯蚓扒出来好几条吧。”
    “別提蚯蚓了行不行!”王翠娟嗷地一声,声音大的震耳朵,“我扒到第三条的时候都產生阴影了!老噁心了,那蚯蚓扭得跟铁蛋跳舞似的,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蚯蚓了!以后铁蛋再在地上扭我就哐哐揍他!”
    麦穗还没说话,旁边探过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小狍子趴在坑边,两只前蹄撑在坑沿上,耳朵竖得高高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坑底的王翠娟,看了好一会儿才回头冲麦穗叫了一声。
    “她比我想的壮实。”小狍子歪了歪脑袋,语气特別的认真,“我掉过那个坑,不对,我二姨掉过,我二姨瘦,摔下去还能翻个身,她摔下去翻不了身。”
    说完它又往坑里看了一眼,朝王翠娟叫了一声,那声调温温柔柔的,“你別急,我家铁丝恩人在上面拉你,她力气可大了,上回把我从铁丝套里拽出来的时候我蹬了三下她就给我按住了,你肯定没我沉。”
    王翠娟当然听不懂。
    她只看见一只狍子趴在坑边冲她叫唤,眼神里充满了……
    在她看来,是深切的同情和无法掩饰的好奇。
    一只野牲口在围观她掉坑,还是一只表情这么丰富的野牲口,这个事实比摔进坑里本身更让她憋屈。
    “大嫂,这狍子咋老看我?它是不是在笑话我?”
    “没有,它夸你壮实。”
    “……那不就是笑话我吗!”王翠娟的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
    麦穗从筐里翻出一捆麻绳,一头拴在歪脖子柞树上,用力拽了两下確认结实,另一头扔进坑里,绳子顺著坑壁滑下去,正好落在王翠娟脚边。
    她抓住绳子抬头看麦穗,眼里闪过一丝感动。
    大嫂果然是来找她的,还专门带了麻绳,多好的人啊,自己之前还跟大嫂闹彆扭,真是不应该。
    “你脚能踩住坑壁吗?”
    “左脚还行,右脚崴了,使不上劲儿。”王翠娟试著活动了一下右脚,疼得齜牙咧嘴,“你拉得动我吗?我可沉了……我早上还多吃了大半碗饭,铁蛋说妈你今天吃这么多是要去山上冬眠吗,我说你闭嘴你妈是去发財……”
    “拉不动你就把剩那几朵木耳也吃了,兴许能轻点。”
    “……大嫂你能不能不贫。”
    王翠娟把绳子在腰上缠了一圈打了个死结,左脚踩住坑壁上凸出来的一块树根,双手拽著绳子往上蹬。
    麦穗在上头拉,脚踩住树干借力,身子往后仰,绳子绷得笔直,麻绳在树皮上磨得咯咯响。
    小狍子搁旁边急得直转圈,四只蹄子在雪地上踩出一圈凌乱的脚印,嘴里碎碎念个不停:“加油加油!蹄子蹬住!不对你没蹄子,你蹬住那个树根!对对对就是那个!左脚!左脚!哎呀不是右脚,右脚崴了不能蹬!你咋又用右脚!你左右不分吗?我二姨也左右不分,她去年冬天过河的时候把右腿踩进冰窟窿里,拔出来以后左腿也跟著进去了,她说反正两条腿都得湿不如一起湿……”
    它念得倒是大声,王翠娟一个字也听不懂。
    她只看见那只狍子在坑边一边蹦一边冲她叫唤,叫得又急又密,像是在给她喊號子。
    一只野狍子给她喊號子,这个画面实在太嚇人了,她差点鬆了手。
    “大嫂你让它別叫了行不行!它一叫我光想笑!一笑就没劲儿!”
    “你就当它是啦啦队。”
    “谁家啦啦队是只狍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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