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紫貂蹲在树杈上,两只前爪搭著树干,尾巴从树杈另一边垂下来,微微晃了一下。
    麦穗头一回这么近的距离跟一只紫貂对视,
    它的毛色確实不一样,一层深棕色皮毛泛著紫辉,光泽感满满,它的眼睛还是琥珀色的。
    “你想要这个?”麦穗把手里那朵刚摘下来的元蘑往上举了举。
    紫貂没动,也没出声。
    它的嘴闭著,鬍鬚往前微微翘起,鼻尖轻轻动了一下,在闻,但它没有扑上来,也没有像松鼠那样嘰嘰喳喳地討价还价,它就那么蹲著,两只前爪併拢搭在树干上,姿態端得像供销社里坐在柜檯后面打算盘的会计。
    不急著开价,得先看你拿什么出来,值不值得它开口。
    麦穗把元蘑搁在树根上,往后退了一步。
    紫貂低头看了一眼那朵蘑菇,又抬头看了麦穗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从树干上爬下来,它的动作不是松鼠那种跳躥,落地的时候四爪同时著地,没有一点声响。
    它叼起元蘑,没有当场吃,而是转身往松林深处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著麦穗。
    “还要?”
    紫貂把元蘑放在雪地上,转过身,往前又走了几步,再次停下来回头看她,这次它尾巴翘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方向很明確,往林子里头去。
    “要我跟你走?”
    紫貂眨了眨眼。
    这是它第一次做出一个明確的表情,那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你终於明白了,比我想的多花了一点时间,但还行。
    麦穗把筐拎起来,迈步跟上。
    紫貂不紧不慢地在前面带路,偶尔停下来等她翻过倒木或者绕过灌木丛。
    它带的路跟松果完全不一样,松果带路是在树冠层里走直线,从这棵树蹦到那棵树,方向全靠兴奋劲儿,走一半能被松塔砸中脑袋,走完了自己也说不清到底走了哪条路。
    紫貂带路是有目的的,它贴著地面走,沿著山坳底部的溪沟绕了半圈,路线精准,每过一个岔口它都要停一下,回头確认麦穗跟上了,才继续往前走。
    它停在一处石壁停了下来,石壁底下有一道窄缝,被枯藤和积雪遮了大半,紫貂钻进去,从里头叼出一样东西,搁在麦穗脚边。
    是一块菌灵芝!
    菌盖有她手掌大,表面深褐色,边缘带著一圈浅金色的环纹,品相完好,没有虫蛀,没有磕碰,菌褶里还夹著一丝松针。
    看样子不是隨便叼的,是专门挑的。
    “给我的?”
    紫貂坐在灵芝旁边,把叼灵芝时沾在鬍鬚上的一点苔蘚用前爪拨掉,它的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地拨,拨乾净了才抬眼看著她。
    “换……元蘑。”
    它的声音很慢,每个字之间都隔了一小会儿,不像松果那样满嘴跑火车,也不像傻狍子那样想到哪说到哪,它说话是有分寸的。
    “你,还有……元蘑,我,还有……灵芝,公平,交易。”
    麦穗蹲下来,从筐里拿出三朵品相最好的元蘑搁在石缝前头,紫貂低头看了看元蘑,又抬头看了看她,然后叼起一朵转身钻进石缝里,然后空著嘴出来,继续叼起第二朵,每次出来,它都要抬头看麦穗一眼。
    最后一次出来的时候,它又叼了一朵灵芝,而且还多叼了一样东西,一根干透了的松枝,那上头还掛著几颗松塔,松塔的鳞片微微张开,里头的松子很饱满。
    它把松枝搁在麦穗脚边,然后走到麦穗面前,抬起右前爪,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不是握手,是盖章。
    “交易……成立。”它坐在雪地上,前爪併拢,尾巴围著自己的脚绕了半圈,姿態很好看。
    麦穗笑出来了声,这个小东西还挺懂呢。
    她又拿了几朵元蘑给它,然后才拿起松枝看了看,松塔保存得比她见过的松鼠藏货都精细,这紫貂过日子比人还讲究。
    “这是赠品吗?你还跟谁做过交易?哑婆婆?”
    紫貂的耳朵动了动,这个名字显然它知道。
    “哑婆婆,不交易,她……直接给,我,欠她……一筐松子,去年冬,雪大,我困在洞里,三天没吃的,她,从雪里,把我刨出来,给了半个饼子,半个……饼子……救一条命。”
    它的声音从头到尾都保持著一个节奏。
    麦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筐里翻出松果剩下的半块苞米麵饼子。
    “这个,算是认识你的见面礼。”
    紫貂低头看了看饼子,又抬头看了看麦穗,鬍鬚动了动,它叼起饼子,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钻进了石缝。
    麦穗把灵芝和松枝收进筐里,把筐绳在肩上重新打了个结,沿著来路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前头一颗柳树底下蹲著一条大黄狗。
    麦穗没在村里见过这条狗。
    它蹲在那块儿,看见麦穗从山路上下来,耳朵动了动,脖子微微往她这边偏了一下,但屁股没挪窝。
    “你是谁家的?迷路了?”
    大黄狗没有出声,只是走到麦穗跟前,仰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绕到她身后,跟著她往村里走。
    不叫,不摇尾巴,不往她身上扑,就是跟著。
    麦穗回头瞅了它一眼。
    “你要是想跟我回家,你就叫一声。”
    大黄狗没有叫,麦穗蹲下来,伸出手让它闻,大黄狗低头闻了闻她的手指,然后抬起头看著她,麦穗在它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也看到了它脖子上那圈被项圈磨掉的毛。
    不是流浪狗,是被拋弃的。
    “行吧,不叫也算,我家只有饼子,没有肉,你要是不嫌弃就跟我走。”
    她转身往家走,身后跟著一只大黄狗。
    推开院儿大门,小丫从灶房里探出脑袋,眼睛瞪得溜圆,手里还拿著半截野萝卜:“嫂子!门口有只大黄狗!好大一只!”
    “看见了。”麦穗进灶房端了碗剩饭出来,搁在门槛外边。
    大黄狗低头闻了闻,没急著吃,先抬头看了麦穗一眼,汪汪叫了声才低头,一口一口慢慢吃,不抢不护,瞅著不像流浪狗,倒像个退伍老兵。
    麦穗靠在门框上,越看越觉得这狗有意思。
    稳重的跟顾青野一样。
    院子里,芦花鸡从鸡窝里探出脑袋,歪著头打量这位新来的,咕咕了两声。
    它见大黄狗没反应,胆子大了,从鸡窝里踱著步子出来,抻著脖子,翅膀一抖,开口就是一股盘问户口本的架势:“又来一个吃閒饭的,你带介绍信了没?”
    大黄狗抬头看了芦花鸡一眼,眼神平静,没搭理。
    芦花鸡不甘心,抻著脖子:“你咬人不?咬鸡不?丑话说前头,这院儿里鸡屎归我,你拉屎得另找地方。”
    大黄狗把最后一口剩饭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然后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眼睛,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那副你说任你说,我自岿然不动的架势,跟顾青野在饭桌上面对王翠娟阴阳怪气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芦花鸡討了个没趣,咕咕了两声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咕咕!不说话就是默认,咱院儿里的规矩你慢慢学,鸡屎是我的,门槛底下那块是你的,东屋堂屋墙角那边儿是耗子的,菜地那边儿,菜地你不能去,那是灶王奶奶的自留地,去了要挨骂。”
    麦穗听到灶王奶奶四个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著。
    连芦花鸡都学会叫灶王奶奶了,这院儿里的耗子宣传效率可以啊。
    小丫凑过来,蹲在大黄狗旁边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背。
    大黄狗睁开眼睛看了小丫一眼,然后又闭上了,算是回应。
    “嫂子,它叫什么名字?”
    “还没起呢,你给起一个。”
    小丫歪著脑袋想了半天,一拍大腿:“叫大黄!”
    “……你这起名水平,跟给芦花鸡起名叫花姐有什么区別?”
    小丫理直气壮:“有区別啊,花姐是鸡,大黄是狗,不会搞混。”
    麦穗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行吧,小丫的起名风格跟她的吆喝风格一脉相承,简单的不行。
    “大黄,这名字你认不认?”麦穗低头问。
    大黄狗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嚕声,然后把脑袋换了个方向继续趴著。
    那意思大有一种,名字只是个代號,你们人类高兴就好。
    “它认了!”小丫高兴得拍了拍手,站起来往灶房跑,“我去给它找个碗!上回打碎的那个碗粘一下还能用,豁口朝外就行!”
    麦穗在门槛上坐下来,看著大黄趴在院子里,芦花鸡搁窗根底下刨著土,嘴里还在嘀嘀咕咕,大概是给新来的立规矩。
    灶房里头传来小丫翻箱倒柜找碗的声音,王翠娟从西屋探出头来的一句:“又捡了个啥回来?狗啊,又多一张嘴。”
    这一刻,院子里闹闹哄哄的,但麦穗觉得挺好的。
    松果在炕头上养伤,大黄在院子里安了家,芦花鸡多了个不搭理它的室友,耗子在洞里兢兢业业地当情报员。
    这个家的人口,不对,口数,越来越多了。
    等顾青野回来,一推门看见院里多了条大黄狗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想到这儿麦穗笑了一下,站起来进了灶房。
    晚上还有一锅酱要熬,明天还要赶集,还得去一趟派出所。
    日子忙归忙,但每样东西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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