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炉子烧得热乎乎的,可麦藜脸上的笑却一点点地凉了下去。
    麦谷低头嗑瓜子,嗑得咔嚓响,假装耳朵聋了。
    孙建业端茶碗的手顿在半空,抬眼看麦穗。
    这一眼跟先前在院子里扫顾青野完全不同,先前是在打量一件不值钱的东西,这会儿,倒像是被勾起了兴致。
    “大姐说话挺有意思。”
    麦穗没接这茬,连眼皮都没抬。
    麦德贵把菸袋桿子往炕上一磕,声音里裹著不满:“穗儿,你这说的这叫啥话?你二妹是关心你,你咋还不领情呢?啥叫靠男人?你妹那是嫁得好!找了个城里人,端铁饭碗的,你当谁都跟你似的?”
    “嫁得好?”麦穗把茶碗搁下,瓷底磕在木桌上,笑著看麦藜,“確实好,拿著卖姐姐的一百二十块钱当嫁妆,可不是嫁得好么。”
    这话一落,满屋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顾青野端著茶碗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一百二十块,她跟他说过。
    那天晚上她笑著说的,跟在讲別人的故事一样,今天不一样,今天的话里带著刺,全往该扎的地方扎。
    麦德贵的脸色不好看,菸袋桿子夹在手指缝里,半天没嘬上一口。
    曹凤珍赶紧打圆场,笑堆在脸上:“穗儿,啥卖不卖的,那叫彩礼!你嫁出去就不是麦家的人了?爹妈养你二十来年,收点彩礼咋了?这不是应该应份的么!”
    麦穗转过头看她,脸上还掛著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就散了:“您摸著良心说,这二十年,我是被养大的,还是被使唤大的?”
    曹凤珍愣了,她是咋也没想到一向老实巴交大女儿竟然能对她说出这句话。
    麦藜眼珠一转,赶紧笑著去拉麦穗的胳膊,亲热得像多少年没见的亲姐妹:“姐,今儿个是你回门,不说这些了,来来来,尝尝我炒的菜。”她扭头朝灶房喊,“蕎儿,快上菜啊,愣著干啥?”
    麦蕎低著头,又钻进灶房去了。
    麦德贵缓过劲儿来了,清了清嗓子,把话头转向顾青野,那语气跟审犯人似的:“青野啊,你在部队上干多少年了?”
    “八年。”
    麦德贵点了点头,嘬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混著一声不轻不重的嘆息,“八年也该往上动动了,现在是什么职务?一个月津贴多少?往后转业了能分到啥单位?”
    这一串问题,一个比一个直接,连个弯都不带拐的。
    顾青野端著茶碗没喝,语气跟他的坐姿一样板正:“班长,津贴够花,转业的事听组织安排。”
    “班长啊……”语气里的失望藏都藏不住,“八年才混个班长,你这升得可有点慢,咱隔壁村老赵家的儿子当兵五年就提了排长,你这不是……嘖,不过也行,好歹是个当兵的,饿不死。”
    曹凤珍在旁边嘆了口气,那气嘆得又长又响,生怕別人听不见。
    麦藜低头忍笑,嘴角都快抿到耳根子了。
    麦谷突然从瓜子堆里抬起头,插了一句:“二姐夫是干大事的人,在镇里当干事呢,往后指不定能当书记,哪像大姐夫,当兵八年了还是个班长。”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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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穗一把把手里的瓜子扔回了盘子里。
    动作很轻,瓜子落下去的声音也不大,可满屋子的人都瞅她。
    “麦谷,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咋了?”
    “二十一了,你干过啥大事?”麦穗轻声细语地问他,字字都往心窝子里捅,“你是种过一亩地,还是挣过一分钱?你二姐夫是干大事的人,你是干啥大事的人?坐在炕上嗑瓜子的大事儿?”
    麦谷脸色唰地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站起来想反驳,没成想膝盖一下撞在炕沿上,疼得齜牙咧嘴,气势瞬间折了大半。
    麦穗嗤了声,没给他喘气的机会:“站起来干啥?本事比不了,还想比比个儿咋的?”
    麦谷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茄子色,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顾青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她训她弟,跟他训新兵一个路数。
    句句往要害上戳,不留情面,专打七寸。
    麦德贵又抽了口烟,想把话头硬拽回来:“你俩在顾家日子咋样?你爹妈身体还行?”
    孙建业坐在炕沿边儿上,端著茶碗没说话,嘴角翘著,那弧度不大不小,刚好够掛上一个城里人看乡下穷亲戚的优越感。
    他的眼睛从顾青野身上扫过去,跟瞅路边一件不入眼的东西。
    麦穗刚要开口,顾青野一直放在膝盖上的手忽然按住了她的手背。
    他的手很大,骨节粗糲,覆在她手背上,压了不到两秒就鬆开了。
    乾燥,粗糙,带著薄茧,跟那天握手时的温度一样。
    麦穗的话被这一按,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她扭头看他,他已经把手收回去了,重新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挺好的。”顾青野开口了,还是三个字,但这回他看向麦德贵的眼神不一样了。
    之前是客气,是晚辈对长辈的礼数,这回是让对方听清楚,“我在部队八年,不是混过来的,津贴不多,但养得起媳妇儿,至於转业的事,组织安排我干啥我干啥,不挑。”
    麦穗扭头看他。
    他没看她,正端起茶碗喝茶,喉结滚了一下。
    他不只是在回答麦德贵,他在替自己说话,也在替她。
    麦德贵撇了撇嘴,那嘴撇得都快咧到耳根了:“养得起跟过得好能一样么?你妹夫在镇政府上班,一个月三十来块钱,外加各种票证,那才叫过日子,你那点儿津贴,够干啥的?够买二斤肉还是够扯几尺布?”
    麦穗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背。
    被他按过的地方,还残留著一点粗糙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收拾旧箱子那天,在箱底翻到的那两枚三等功奖章,用红布包得严严实实,放在最底下。
    她抬起头,看著麦德贵,语气很隨意:“爹,他八年待的是作战部队,不是坐机关喝茶看报纸的,人家三等功拿了两个,您要觉得这不算本事,要不让建业也去部队待八年试试?”
    麦德贵被噎得烟都忘了嘬。
    孙建业端茶碗的手一顿,脸上的笑收了两分。
    麦穗笑著给顾青野添茶,动作不紧不慢:“再说了,他那点津贴是养家餬口的,不是拿来给人盘算的,咱家又没出陪嫁,哪有资格问人家家底儿?当初一百二十块彩礼全给藜儿凑嫁妆了,可是一分儿都没给我带回去,这事儿要是传得全镇都知道了,还不都以为麦家嫁闺女是净身出户呢。”
    曹凤珍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这回没再接话茬。
    麦德贵的菸袋差点烫著手,手忙脚乱地一顿糊了。
    麦藜低著头不说话,手指头绞著呢子大衣的下摆,绞了又松,鬆了又绞,装得一副柔弱样儿,眼眶都红了,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孙建业忽然笑了一声,放下茶碗,看著麦穗,眼神里多了点东西,说不清是欣赏还是警惕:“大姐这张嘴挺厉害的。”
    麦穗转过头看他,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建业过奖了,我这嘴也就对家里人厉害,对外人还是挺客气的,毕竟外人又没欠我啥。”
    孙建业的笑僵在了脸上。
    在座的,谁欠她的谁心里清楚。
    顾青野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但端著茶碗的手指,稳得很,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按她手背的那只手,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曹凤珍赶紧招呼眾人上桌,那声音又尖又急,跟救火似的:“吃饭了吃饭了!都上桌!菜一会儿凉了!”
    麦穗站起来,目光扫过桌上那盆酸菜燉排骨,排骨不多,酸菜倒是满满当当,汤麵上漂著一层油花。
    饭是上了桌,但这顿回门饭,才刚刚开席。
    麦穗刚坐下,麦藜就端著那盆酸菜燉排骨往孙建业跟前搁,排骨挑得最大块:“建业你尝尝,这排骨我燉了一上午,烂乎著呢。”
    筷子在盆里又划拉了两下,夹了块儘是骨头,没多少肉的边角料,对著顾青野笑:“大姐夫也吃,別客气。”
    那块骨头放进顾青野碗里,磕出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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