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娥抬起眼,嘴角往上提了提:“大嫂查帐是好事儿,家里帐目乱,早该有人管了。”她顿了一下,语气还是那么平:“不过大嫂刚进门没几天,家里的来龙去脉怕是还没摸清,我嘴笨,说多了怕添乱。”
    麦穗看著她,笑了。
    听听,不说不说,一句话绕了八百个弯儿。
    先说查帐是好事,把自己摘出去。再说大嫂刚进门没摸清,把麦穗的底气削了一半,最后来一句怕添乱,好像她才是替全家著想的那个人。
    “三弟妹谦虚了,你这嘴一点儿不笨。”麦穗把筷子搁在碗上,语气跟嘮家常一样:“我確实刚进门没几天,不过帐这东西跟进门多久没关係,数字不会认生,该多少就是多少,你说是吧?”
    李明娥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神往回收了一寸。
    顾青野始终没说话。
    他坐在麦穗旁边,眼睛在麦穗和李明娥之间走了一个来回,最后落在麦穗脸上。
    他看想起来她让自己先回老杨树底下等著,估计就是那会儿去的。
    他垂下眼,端起碗喝了口汤。
    这女人,心眼儿还不少。
    王翠娟被麦穗一句话噎得上不去下不来的,她转头去看顾青山,那意思是你倒是帮我说句话啊,但是顾青山始终没抬头。
    铁蛋不懂大人们在说啥,还想伸筷子再去够排骨,却被王翠娟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铁蛋疼得哇的一声就哭了,捂著手背扯著嗓子嚎:“妈,你打我干啥!我又没拿钱!”
    “哭啥哭!就知道吃!”王翠娟把铁蛋拽下炕,一把推到墙边,声音里那股子委屈劲儿比刚才还大:“爹!妈!你们听听,大嫂这话啥意思啊?她是在查咱家的帐呢!青山这些年是没往家拿过什么大钱,可他在家里也没閒著啊!家里那几亩地谁种的?鸡谁餵的?编筐卖钱的是谁?大嫂你才进门几天啊,你凭啥……”
    “凭我是顾青野的媳妇儿。”
    麦穗把筷子搁在碗上,抬头看王翠娟,嘴角还掛著笑:“就凭八年寄回来的这些钱买十辆自行车都使不了,但这个家连小丫一双棉鞋都买不起。”
    麦穗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盖过王翠娟的哭腔,刚好让一屋子的人都听清了。
    顾大山听见这话,菸袋子从嘴里拔出来,在桌腿上磕了两下,他始终低著头,没看王翠娟,也没看麦穗,刘桂芳听到这话眼圈立马就红了,赶忙低头喝汤掩饰。
    她也不傻,就算再不识字,家里的钱进进出出的她多多少少也能摸著点边儿,老大寄回来的钱一年比一年多,可家里日子却是一年比一年紧巴,她的芦花鸡养了三只,下了三四年的蛋,自己连个蛋花汤都捨不得喝,现在可好,就剩下了一只。
    可她不能问,更不能说,这要是儿媳妇闹著不过了,拎包回娘家,外头人看笑话不说,儿子夹在中间难做人,她只能装糊涂。
    她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忍不住,老大在外头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钱,她这个当娘的没护住,这份愧疚在心里憋了好几年,今儿个可算有人替她大儿子说句话了。
    顾青野把碗里最后一口粥扒乾净,碗往桌上一搁,没说话,也没走,他靠在火墙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侦察兵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把屋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扫了一遍。
    顾青山终於抬了一下头,他瞅了麦穗一眼又迅速低下去了,顾青柏瞅李明娥一眼,李明娥没看他,也没看麦穗,她正低头把顾金宝掉在地上的勺子捡起来,动作不紧不慢地。
    麦穗把咸菜碗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块桌面来:“既然三弟妹说查帐是好事,那我就不客气了。”她转头看向刘桂芳:“妈,青野这八年往家寄的钱,您记得总共多少不?”
    刘桂芳搓著手,脸上露出难色:“这……我哪记得住,都是翠娟和明娥帮著取的,我一个老婆子,字也不识几个……”
    “那正好。”麦穗站起来,掏出从镇上抄回来的匯款记录和药方子,她把两份东西並排放在桌上,没坐下,就这么站著开了口。
    “这是匯款单子,跟家里开销对一对,对上了,大家心里都敞亮儿。”
    王翠娟的脸色已经白了。
    李明娥的手还搁在桌子底下,看不清,但她另一只放在桌面上夹菜的手,指节泛了白。
    “青野当兵八年,津贴月月寄回来,头几年少,后来涨了,八年合计一千五百三十六元,家里的开销,爹妈的药钱,种子化肥,人情来往,过年过节添个肉,孩子的花销也算上,满打满算超不过五百,那一千,去向不明。”
    她把信纸往前推了推,语气始终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控诉,就跟她前世在后厨盘点那些库存一样,很清晰。
    顾青野的目光从那张信纸上移到她脸上,她在替他出头,替他算一笔他自己都没算过的帐。
    麦穗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她从他眼里看到了一抹情绪,不是感谢,是“你接著说,我兜底”。
    她转回头,声音稳稳噹噹:“二弟妹,三弟妹,你俩帮我瞅瞅,这帐对不对得上。”
    王翠娟蹭地站起来,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咯:“大嫂你这是啥意思?你是怀疑我跟三弟妹偷钱唄?我王翠娟嫁进顾家这么多年,我一天吃苦受累伺候这一大家老的小的,大冬天的灶房烟燻火燎我吭过一声吗?你一个刚过门的,你凭啥查我们的帐!”
    “凭那一千块钱没的不清不楚。”麦穗看著她:“二弟妹,你说你吃苦受累,那咱今儿个就掰扯掰扯你吃的啥苦。”
    王翠娟张著嘴,被她这一打断,后面的话全卡在嗓子眼儿里了。
    “婆婆的养了三只芦花鸡,下了三四年的蛋,你给家里人吃过一个没有?你身上穿得那件的確良罩衫,三块六一尺,够买多少苞米麵?你娘家兄弟娶媳妇的钱,是你从顾家米缸里一把一把舀出去的,你管那叫吃苦?”
    她顿了顿,目光盯在王翠娟脸上。
    “你那叫吃人。”
    王翠娟脸上那层委屈的瞬间崩了。
    顾青野靠在火墙上的脊背微微绷直,他听过很多次战前动员,没有一个比这句话更短,更准。
    他看著麦穗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硬气的女人。
    王翠娟愣了神,然后是恼羞成怒的红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脑门子:“你……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麦穗把匯款记录一张一张排在桌上,手指点的信纸:“这是邮局我亲手抄的,取款人签的是你大名,王翠娟,怎么滴,你今儿个晚上突然改名换姓了?”
    王翠娟立愣著眼睛,她张了张嘴。
    “你说钱都花家里了,那你跟大伙儿说说,去年三月那笔钱买啥了?”
    “买……买了粮食!”
    “啥粮食?多少斤?在哪买的?花多少钱?”
    王翠娟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你说不出来?没事,我替你说,去年三月那笔钱你压根儿就没往家拿,直接揣回兜里送你娘家了,你娘家兄弟那会儿正缺一笔买瓦片的钱,对不?”
    王翠娟愣了,她不知道为啥麦穗啥都知道,张著嘴想狡辩,可她已经不知道怎么辩解了,她一个农村妇女,眯钱的时候从来就没想过有一天有人会让她报帐,她脑子里也没有记帐这个概念。
    她的眼珠子开始往旁边转,她想看李明娥,平时都是老三家的帮她圆场,可今儿个晚上李明娥跟蔫巴的鵪鶉一样,一个屁都不往外蹦。
    “你瞅她没用。”麦穗替她把这句话说了:“她自个儿的窟窿还没堵上呢,三弟妹,你说是吧?”
    李明娥抬起眼,嘴角还掛著那丝浅笑,但眼里却一点笑都没有:“大嫂说啥呢,我有什么窟窿。”
    “你没什么窟窿。”麦穗点点头,从信纸里单独抽一张出来,上面记著她从耗子,麻雀,还有芦花鸡嘴里听来的情报,回来之后一条一条全记下来了:“確实没啥窟窿,顶多就是把地窖里的粮食往外倒腾了几回,苞米碴子两袋,白面半袋,上月初八半夜用小车推走的,还有之前搬走大白菜,不用再细数了吧。”
    “啊对,你也就是把公公婆婆药方子上的药多抓了几副,五副报三副,多出来的倒卖给了张婶,今儿个白天你去张婶家送药,结药钱,她没留你吃饭?”
    李明娥嘴角那丝笑容终於没了,但她没有半点被人拽住尾巴的意思,她抬起眼正视麦穗:“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刚过门还没两天呢,我敬你是大嫂……”
    “你敬不敬我,我都是你大嫂。”麦穗没让她把话说完,声音不高不低:“所以你也不用跟我俩打什么感情牌,我说没说错,咱把张婶叫过来就知道了。”
    麦穗说著就要往门口走,不急不恼,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態:“她刚收了你的药,这会儿估计搁家里熬药呢,实在不行,咱明儿个一块到镇上去药铺对对也行。”
    “够了!”
    李明娥突然拔高了声音。
    这一声给王翠娟嚇愣了,她认识李明娥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见她这么大嗓门。
    麦穗停下脚步转过来,脸上那层温和的笑已经收了个乾净,她看著李明娥,又看著王翠娟,手里的清单往桌上啪地一拍。
    “你,三块六一尺的確良穿著,你,娘家兄弟新房子盖著,你们俩一个明偷一个暗倒,真当这个家没人能治得了你们了?”
    她的目光钉在两个人脸上。
    “我今儿个把话撂这儿,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拿了我的给我还回来,少一个子儿都不好使,不认,咱村委会见,少两个子儿,咱派出所见,不信咱就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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