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炕梢,呼吸匀乎,但麦穗瞅见他手指头在被子边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不节奏不稳,时快时慢。
    这人装睡的时候手指头老爱动弹。
    麦穗没拆穿他,铺好被窝躺下来。
    刚躺下,脚就碰到了一个热乎乎的东西,她低头一看,是个输液瓶子,玻璃的,灌满了热水,塞著胶皮塞子,外面还裹著块旧毛巾。
    这人啥时候塞的?
    她看了一眼他的后背,把暖水瓶往脚边挪了挪,她对著他的后脑勺说了句:“暖水瓶挺热乎的。”
    那只敲被子的手指停了。
    过了一会儿,那边传来闷闷的两个字:“睡吧。”
    麦穗闭上眼睛,脚底的热乎气顺著血管往上走,驱散了一身的寒气,脑袋里开始寻思白天的事情…
    哑婆婆的事可以慢慢打听,老太太身上秘密多,不急在一时。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那俩妯娌的帐查清楚。
    王翠娟那眼珠子一转一个心眼,李明娥不声不响地躲在暗处,这俩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都不是省油的灯。
    正想著,耳边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
    “吱……你猜我今儿个在药铺后院瞅见啥了?”
    “瞅见啥了?別卖关子!”
    “老顾家那胖子,又去抓药了!一副药八分钱,她报给老太太的价是一毛五!还跟药铺伙计说按老规矩,方子上別写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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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算啥,上个月那瘦子更狠!吱吱……抓了五副报三副,剩下两副的钱直接揣自个儿兜里了,我亲眼瞅著她蹲在药铺后门数钱,数完还往鞋垫底下塞了两张!”
    “真黑啊!那老太太压根儿不知道自个儿吃了多少年的哑巴亏,她家老大月月寄津贴回来,说是让老两口抓药补身子,结果那药钱报上去比实际花得多出一倍还带拐弯儿的。”
    “吱吱吱……这俩两脚兽一年到头分的钱,够买多少苞米了!想想我都心疼,那得是多少粒苞米啊!”
    “你心疼个屁!你昨儿个不是还去灶房偷了半块饼子?”
    “那能一样吗?俺偷饼子又不骗老太太!”
    “嘰嘰,你还挺有原则?”
    “那可不!做耗子也得有底线!”
    “说正事说正事……那胖子月月去邮局取钱,取回来先把自己那份儿扣下,剩下的才交给老太太,老太太一直以为老大一个月就寄十来块呢,逢人还夸儿媳妇孝顺,嘖嘖嘖……”
    “隔壁村老余家儿子当兵五年,月月往家寄二十!我记著老顾家这个更老,咋还能比那个少?老太太就没起过疑心?”
    “老太太不识字嘛!匯款单上的数目,胖子说多少就是多少,瘦子更精,她是能不碰匯款单就不碰,让胖子一个人担风险,她只管在后头分钱!”
    “吱吱……这俩只两脚兽精,比我们耗子还精!”
    “別埋汰我们耗子!”
    麦穗在黑暗里眯起了眼睛。
    她原来只以为这俩妯娌只是手脚不乾净,偷点鸡摸点菜,没成想今晚才整明白,原来偷鸡摸菜那都是小头,真正的大头在药钱和匯款上。
    虚报药价,无凭无据。
    刘桂芳不识字,她们说多少就是多少,连价儿都不会多问一嘴。
    刘桂芳只知道儿子月月寄钱,但不知道寄了多少,公公顾大山只知道闷头干活,从来不留意这些,所以取款单上的数目,只有王翠娟跟李明娥清楚
    既然帐上查不出来,那就不查帐了。
    明天她就直接去邮局调匯款记录,再去药铺找大夫对药方,一笔一笔地,对个明明白白。
    但她不能跟顾青野说,这两天她也品出来了。
    顾青野这人看著不吱声不吱气儿的,但孝顺,认死理儿,要是知道自己的血汗钱全被两个弟媳吞了,肯定会当场就得炸,这一旦闹起来,王翠娟和李明娥撕破脸跑了,钱追不回来不说,老两口在柳林村也得抬不起头。
    这事儿,还是得先拿到铁证。
    她还得摸一圈物价,木耳,蘑菇,山药,辣椒麵,凡是能山上采的,自己能做的,把价全记下来,然后去药铺,把今年抓药的方子和实付金额对一遍。
    窗外大风呜呜地刮,墙角的耗子洞里又传来细碎的窸窣声。
    “吱吱……新来的那个睡著了没?”
    “吱!睡了睡了,呼吸匀乎了。”
    “那就好,明儿个胖子又要去赶集,听说要从供销社弄一罐麦乳精,给她娘家兄弟媳妇送去,吱吱……可金贵了,一罐五块多呢。”
    “五块多!够我啃半辈子苞米了!她给娘家倒是捨得,给老太太抓药八分钱还得抠出七分来!”
    “嘘……小点声,別把新来的吵醒了。”
    麦穗闭著眼,呼吸保持著睡眠的节奏,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麦乳精,五块多,王翠娟的娘家兄弟媳妇。
    她记下了。
    但她心里也清楚,耗子能告诉她的,都是已经发生的事了,明天去镇上,她要亲手翻出那叠匯款单,她要知道顾青野这八年寄回来的每一分钱,最后都落进了谁的口袋。
    等帐单上的数字跟药铺的方子一对上,那就不只是铁证了。
    她倒要看看,到那时候,王翠娟还能不能穿著那件的確良罩衫,冲她笑出来。
    腊月初五。
    麦穗从东屋出来的时候,顾青野已经在院里等著了。
    他换了身乾净的军便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帮子刷得发白,手里拎著个军绿色的帆布兜,看那架势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
    听见门响,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说了句:“走吧。”
    麦穗肩上挎著个编织筐,筐里装著昨天采的冬蘑和山药,上头盖了块粗布,小丫蹲在门槛上,困得眼皮子打架:“嫂子,你啥时候回来?”
    “晌午就回来,你在家盯著,有啥事回头告诉嫂子。”麦穗弯腰在她耳边说了句悄悄话,小丫眼睛唰地亮了,使劲点了点头,困劲儿都没了。
    王翠娟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著碗苞米碴子粥,嘴上热络得不行:“大嫂去赶集啊?正好,我也去!铁蛋他舅妈怀了身子,馋得跟啥似的,托我捎点东西,咱一道走!”她说著把粥碗往灶台上一搁,回屋换了件乾净罩衫,出来的时候手里拎著个空布兜,脸上那笑模样儿比平时还热乎三分,眼睛照例往麦穗那个鼓鼓囊囊的编织筐上瞟了一下,又飞快地挪开了。
    麦穗冲她笑了笑,没接话,转身跟著顾青野出了院门。
    柳林村到柳子镇七里地,村里人赶集都搭老王头的驴车,一辆平板驴车能坐七八號人,一人收两毛,带货加一毛,见天儿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猫著,人凑够就走。
    麦穗他们到的时候,树底下已经等著好几个人了。
    老余家的儿媳妇抱著个装鸡蛋的篮子,老赵头扛著半袋子黄豆,张婶家的大儿媳妇跟她小姑子张丽芹,还有一个麦穗没见过的年轻媳妇,怀里搂著裹得跟个粽子似的孩子,又等了一会儿,人齐了,老王头的灰毛驴甩著尾巴,鼻子里喷著白气,车板上铺了层压得扁扁的乾草。
    “青野?带新媳妇儿赶集去啊?”老王头叼著菸袋子,眯著眼笑:“上车,一人两毛,带货加一毛,你媳妇儿筐里那点山货就不加钱了,算我给侄媳妇儿的见面礼。”
    顾青野从兜里摸出几张毛票递过去,把筐搁在车板上,自己个儿先上了车,然后伸手把车板上的乾草往旁边拢了拢,腾出块乾净地儿。
    他没拉麦穗,也没瞅她,但腾完那块地方之后,手在车板上停了一拍。
    麦穗撑著车辕上了车,挨著他旁边坐下了。
    他的手这才收回去。
    王翠娟瞅了一眼大傢伙儿,急忙往驴车上头爬,一屁股就坐在了麦穗旁边,空布兜搁在腿上,上了车那张嘴就开始不閒著:“大嫂你这筐里头装的啥呀?鼓鼓囊囊的,我瞅瞅。”
    “山上捡的破烂儿,拿去集上碰碰运气。”麦穗把筐往脚边挪了挪,不紧不慢地回了句,手搭在筐沿上,不挪开。
    王翠娟伸脖子的动作僵了一下,訕訕地缩回去。
    一听就知道是啥了,昨天那冬蘑跟山药唄。
    她撇了撇嘴,没再往下问,转头跟老余家的儿媳妇搭话去了,问人家鸡蛋攒了多少,卖多少钱一斤,嘴上热络得跟人家亲戚里道似的。
    麦穗注意到,坐在对面的张丽芹在听到王翠娟说得热闹,嘴角往下一撇,低下头摆弄自己的包袱,那表情,嫌弃里带著不屑。
    七里山路,驴车比人走快不了多少,但是省鞋。
    道儿两边田里的苞米茬子被雪埋了大半,王翠娟在那聊完鸡蛋,忽然就嘆了口气,跟老余家的儿媳妇念叨说铁蛋他舅妈怀了身子,馋得不行,想吃点好的,她这趟赶集就是专门给人捎东西去的,说的时候她下意识摸了摸手里的空布兜,然后麻溜儿换了话题,又嘮起供销社新到的花布来了。
    麦穗把她这点小动作全瞅在眼里,空布兜,怀了身子的娘家兄弟媳妇,跟昨儿晚上那俩耗子说的麦乳精全对上了。
    驴车晃晃悠悠地顛了一下,麦穗的肩头撞上顾青野的胳膊,她没挪开,他也没动。
    那条胳膊就搁在原位,硬邦邦的,跟根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那儿,麦穗歪头看了他一眼,他目视前方,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耳根子却悄悄红了。
    麦穗收回目光,也没挪,肩膀就这么挨著。
    迎面碰上赶驴车的老刘头,老刘头认出顾青野,吆喝了一声:“青野!带你媳妇赶集去?”
    “嗯。”
    “行啊你小子,娶了个俊媳妇!”老刘头哈哈大笑,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驴车吱嘎吱嘎错身过去了。
    王翠娟在旁边乾笑了两声,脸上的热络劲儿僵了半秒,又麻溜恢復了原样。
    驴车晃晃悠悠地到了镇口,老王头把车停在十字街口的杨树底下,集上人已经不少了。
    卖糖葫芦的老头扛著草把子可劲儿吆喝,卖冻梨的老太太蹲在道边,面前铺著个破麻袋,上头摆著几堆黑不溜秋的冻梨,旁边还有炸油炸糕的香味儿。
    顾青野把编织筐从车板上拎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封信:“我去邮局寄信,你……”
    “我去供销社!”王翠娟抢著接了话,拎著空布兜跳下驴车,脚步轻快得跟个大姑娘:“大嫂你慢慢逛,咱等会儿在老杨树底下碰头!”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往供销社那边扎过去了。
    麦穗瞅著她往供销社去的背影,心里明镜儿她是著急去买麦乳精,不想让她跟顾青野瞅见。
    她从顾青野手里接过编织筐往肩上一掂:“你先寄信,我去菜市场那边转转。”
    顾青野点了下头,转身往邮局走,走了三步,他忽然停下来,转回头。
    麦穗还没走,正蹲在地上把筐里的冬蘑重新码齐,感觉到他在看自己,她抬起头:“咋了?”
    顾青野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几张毛票,叠得整整齐齐。
    “拿著。”
    麦穗看了一眼那几张毛票,又看了一眼他:“你给我钱干啥?”
    “你卖山货,得有零钱找。”
    麦穗愣了一下,她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確实没钱。
    “算我借你的。”她接过毛票,“卖了山货还你。”
    “不用还。”他说完又补了半句,“卖了钱是你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伐还是那么快。
    麦穗捏著那几张毛票,低头笑了一声,把毛票揣进棉袄內兜里,往菜市场走。
    麦穗往菜市场去的时候,顾青野推开邮局的绿漆木门,把信递进柜檯,他寄完信出来,正要往老杨树那边走,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
    “青野?”
    顾青野回头。
    程万里繫著个油渍麻花的围裙,手里拎著半扇排骨,从肉铺那边大步走过来,照他肩膀擂了一拳:“真是你!昨儿听老王头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咋样,在部队待了八年,回来还习惯不?”
    “还行。”
    “还是这么惜字如金。”程万里哈哈笑了两声,往他身后瞅了瞅:“听老王头说你带新媳妇赶集来了?人呢?”
    “去菜市场了。”
    “行啊你小子,闷声干大事。”程万里把手里的排骨往他手里一塞:“拿回去,算我给嫂子的见面礼。改天带她来肉铺,我给你们割块最好的五花肉。”
    顾青野没推辞,接了排骨,说了句谢了。
    程万里摆摆手,又擂了他一拳,两人嘮了几句才分开。
    顾青野拎著排骨站在邮局门口,往菜市场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去老杨树底下把排骨搁上车,又去买了两个油炸糕,用纸包好,揣进怀里捂著。
    做完这些,他就在老杨树底下等著,站得笔直,跟站岗似的。
    菜市场在老杨树往东一拐的巷子里,两边都是摆摊的,堆著白菜土豆子和冻萝卜,赶集的挎著筐在中间挨挨挤挤的。
    麦穗找了个靠墙根的空地儿,把编织筐往地上一放,上头的粗布掀开,冬蘑和山药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是个卖干蘑菇的老娘们儿,一张不小的脸盘子被风吹得跟树皮似的,她扭头斜了麦穗一眼,语气有点不咋的:“新来的?这儿有人了,你往那头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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