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九被送上救护车的时候,天还没亮。
    云顶山后山的夜风很冷。
    青石观已经塌了一半。
    后殿废墟下,那口命棺被陈不凡用命钱重新镇住。
    黑烟散了。
    可空气里还残留著一股烧过符纸和腐木的味道。
    林晚晴安排警员封锁青石观外围。
    普通人不能靠近。
    玄门协会隨行来的几名老玄门,也被要求留在外面配合调查。
    谁也不能擅自碰纸人。
    谁也不能靠近后殿废墟。
    那里面有命棺。
    有命符井。
    也有改命门这么多年留下的残命线索。
    陈不凡站在山门前,脸色苍白。
    掌心的血已经止住,但伤口仍然发黑。
    那是命棺邪气留下的痕跡。
    林晚晴走到他身边。
    “陈老九暂时保住了。”
    陈不凡没有说话。
    林晚晴继续道:
    “急救医生说,他生命体徵很弱。”
    “但还没到不可逆。”
    “张守元说,黑针抽的是命气,普通医疗只能保身体,要恢復命气,还需要你们玄门办法。”
    陈不凡低声道:
    “先让他活下来。”
    “剩下的,我想办法。”
    林晚晴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也不像没事。”
    陈不凡道:
    “我死不了。”
    林晚晴皱眉。
    “这话不是好话。”
    陈不凡没有接。
    他抬头看向塌了一半的青石观。
    脑海里不断迴响著陈老九昏迷前说的那句话。
    ——可是他的脸……很年轻。
    很年轻。
    如果陈道远还活著,年龄至少接近七十。
    哪怕修命符术,哪怕养生有法,也不可能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
    除非,他已经不再用原来的身体。
    林晚晴低声道:
    “你在想陈道远?”
    陈不凡点头。
    “嗯。”
    “陈老九说他看起来很年轻。”
    “嗯。”
    林晚晴沉默片刻。
    “会不会是陈道远的后人?”
    陈不凡摇头。
    “如果只是后人,不可能有陈家旁支符印。”
    林晚晴道:
    “符印不能传?”
    “普通传承可以传。”
    陈不凡看著自己的掌心。
    “但陈老九说的是掌心半铜钱纹。”
    “那是修《命符经》入掌后留下的本命符印。”
    “不是画上去的。”
    “也不是后人能继承的。”
    林晚晴明白了。
    “所以那个人,要么就是陈道远本人。”
    “要么是陈道远的命,换到了新身体里。”
    陈不凡眼神冷了几分。
    “更可能是后者。”
    陆长生命身两分。
    陈道远年轻现身。
    青石观命棺造邪命。
    这些东西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换命。
    造命。
    续命。
    陈道远不是简单投靠改命门。
    他可能就是改命门这二十年来术法进化的核心。
    林晚晴声音沉下来:
    “如果陈道远真的是换命术创造者,那他和陆长生谁更危险?”
    陈不凡看向青石观废墟。
    “陆长生想活。”
    “陈道远想证明他能改写命。”
    林晚晴皱眉。
    “后者更疯。”
    “嗯。”
    陈不凡声音很冷。
    “陆长生吃命,是为了自己活。”
    “陈道远造命,是为了证明陈家规矩错了。”
    “这种人,比想活的人更难杀。”
    林晚晴沉默了。
    她见过为钱杀人的。
    见过为权杀人的。
    见过为情杀人的。
    也见过心理扭曲的连环罪犯。
    可为了一套所谓理念,把无数人的命当成试验材料的人,才最可怕。
    因为这种人不会觉得自己在作恶。
    他会觉得自己在开新路。
    就在这时,张守元在青阳老道搀扶下走了过来。
    他的状態也很差。
    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
    但眼神比刚才更清明。
    “陈先生。”
    陈不凡看向他。
    “陈老九的事,还没完。”
    张守元点头。
    “我知道。”
    “他是我带出祖宅的。”
    “中途被白云鹤和陈道远的人截走。”
    “这件事,我有责任。”
    陈不凡冷淡道:
    “责任以后再算。”
    “现在说重点。”
    张守元苦笑一下。
    “你和你父亲,確实很像。”
    陈不凡没有说话。
    张守元正色道:
    “青石观的事情,必须压不住。”
    林晚晴眼神一动。
    “你是说公开?”
    “不是对大眾公开全部细节。”
    张守元摇头。
    “普通人承受不了命棺、命符井、邪命这些东西。”
    “但玄门內部,必须公开。”
    “严守一、白云鹤、玄清子、玄明子、青石观命棺。”
    “这些事,已经不是几个败类的问题。”
    “是玄门协会內部被改命门侵蚀的问题。”
    林晚晴道:
    “警方会查。”
    张守元看向她。
    “警方当然要查。”
    “但玄门这边,也必须自清。”
    “否则白云鹤死了,还会有第二个白云鹤。”
    “严守一被抓了,还会有第二个严守一。”
    “黑命纹法器、嫁灾法、胎魂珠、转寿符,这些东西,只要还有玄门人偷偷用,改命门就不会断根。”
    陈不凡淡淡道:
    “你想怎么做?”
    张守元沉声道:
    “召开玄门公议。”
    林晚晴问:
    “玄门公议和今天的论道有什么区別?”
    张守元看了一眼已经远处的问玄殿方向。
    “今天的论道,是玄门协会办的。”
    “是白云鹤他们设的局。”
    “邀请谁,不邀请谁,由他们定。”
    “话怎么说,局怎么走,也由他们定。”
    “但玄门公议不同。”
    “公议由各派见证。”
    “不是协会一家说了算。”
    “龙虎山、青城、茅山、民间命理世家、符籙旧脉、风水门派,都可以派人来。”
    “公议一开,所有事情都要摆上檯面。”
    “严守一一脉怎么处理。”
    “白云鹤一脉怎么清算。”
    “玄门协会和改命门勾连到什么程度。”
    “当年陈家灭门,玄门內部到底有没有参与。”
    “这些,都能问。”
    陈不凡看著他。
    “你想让我去?”
    张守元点头。
    “必须去。”
    陈不凡冷笑一声。
    “我对帮玄门洗脸没兴趣。”
    张守元没有生气。
    “你可以没兴趣。”
    “但陈家旧案,要在玄门里查。”
    “你就绕不开玄门台面。”
    陈不凡眼神一沉。
    张守元继续道:
    “陈道远是陈家旁支。”
    “他当年参加玄门大会。”
    “他带走《命符经》半卷。”
    “他和改命门、陆长生合作。”
    “他这些年留下的命符痕跡,散在玄门各处。”
    “你一个人查,可以查。”
    “但会很慢。”
    “也会被人处处设局。”
    “可如果你站回玄门台面。”
    “当著各派面,把陈家旧债翻出来。”
    “那很多藏著的人,反而会坐不住。”
    林晚晴听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用玄门公议逼人出来?”
    张守元点头。
    “是。”
    “白云鹤死了。”
    “严守一倒了。”
    “青石观命棺被发现。”
    “陈道远这个名字重现。”
    “现在玄门內部一定乱了。”
    “有人想遮。”
    “有人想逃。”
    “也有人想切割。”
    “这个时候开公议,是最好的时机。”
    陈不凡沉默。
    他確实不在乎玄门协会的脸。
    也不想替玄门正名。
    但张守元有一句话说对了。
    陈家旧案不是普通案子。
    它牵扯改命门。
    牵扯陆长生。
    牵扯陈道远。
    也牵扯二十年前那场玄门大会。
    如果他想查清楚,就必须回到那个檯面上。
    不是为了得到承认。
    而是为了当眾掀桌。
    林晚晴看向陈不凡。
    “我建议你去。”
    陈不凡看她。
    林晚晴道:
    “从现实调查角度看,公开程序能逼出更多证人和材料。”
    “白云鹤死了,但他的关联人还在。”
    “玄门协会內部肯定有人知道更多。”
    “他们现在未必敢单独找你。”
    “但如果有玄门公议这个场合,有张守元和其他真玄门背书,他们可能会开口。”
    张守元点头。
    “林警官说得对。”
    “玄门里不是没人想说话。”
    “只是这些年,白云鹤这种人掌权,改命门暗中施压,很多人不敢说。”
    “现在陈家命师回来了。”
    “他们需要看到你站上去。”
    陈不凡声音很冷:
    “我不是回来当旗子的。”
    张守元正色道:
    “你也不是旗子。”
    “你是刀。”
    “陈家要查旧案,必须重新站回玄门台面。”
    “不是让他们承认你。”
    “是让他们知道。”
    “陈家的刀,还在。”
    山风吹过青石观废墟。
    残破的白纸人在风里碎成一片片纸灰。
    远处,天边隱隱泛白。
    这一夜,从问玄殿到青石观,像一把刀,將玄门协会那张正道麵皮割开了一半。
    可麵皮之下,还有更深的腐肉。
    陈道远。
    陆长生。
    改命门。
    先生。
    年轻的陈家叛徒。
    陈不凡低头,看著自己受伤的掌心。
    那道伤口还在发黑。
    命钱留在命棺上,短时间內取不回来。
    《天命录》第二层反噬也没有消。
    按理说,他现在最该做的,是休息。
    可陈老九的命还没稳。
    陈道远还没现身。
    父亲死前见过谁,还没答案。
    陈家旧债,刚刚开门。
    他抬头,看向张守元。
    “什么时候?”
    张守元道:
    “三日后。”
    林晚晴眉头一皱。
    “又是三日后?”
    张守元点头。
    “玄门公议不能拖太久。”
    “拖久了,很多人会跑。”
    “也会有人把证据处理乾净。”
    “而且……”
    他看了一眼青石观废墟。
    “命棺最多也只能稳三日。”
    陈不凡眼神一凝。
    “什么意思?”
    张守元沉声道:
    “你的命钱能镇它三日。”
    “三日后,要么加封。”
    “要么开审。”
    “否则邪命会再次撞棺。”
    陈不凡明白了。
    玄门公议。
    命棺封印。
    陈老九恢復。
    陈道远线索。
    所有事情,又一次被压在三日这个时间点上。
    像有人早就算好了。
    不给他喘息。
    不给他退路。
    林晚晴低声道:
    “这很可能也是局。”
    陈不凡道:
    “当然是局。”
    张守元看著他。
    “那你还去吗?”
    陈不凡沉默片刻。
    然后,他看向远处已经开始发白的天。
    “去。”
    张守元神色一肃。
    陈不凡收起《天命录》,声音低沉:
    “三日后。”
    “玄门公议。”
    “陈家旧案。”
    “我亲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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