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灯笼亮起的那一瞬间,整座陈家村像被什么东西惊醒了。
    远处,原本死寂的村子里,忽然响起一阵狗叫。
    先是一两条再叫,接著整村此起彼伏。
    从村头到村尾,所有狗像同时看见了什么脏东西,疯了一样衝著陈家祖宅的方向狂吠。
    “汪!汪!汪!”
    叫声撕破浓雾。
    又很快被雾吞回去。
    纵然林晚晴心理素质再强,也难免有些害怕。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右手已经摸到腰间。
    “这村里不是没人住了吗?”
    陈不凡站在门前,没有动。
    他看著那盏白灯笼。
    惨白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冷。
    灯笼纸上,那行黑字还在。
    【陈家余孽,归宅上香。】
    字跡像是刚被人用墨写上去。
    墨色很深。
    却透著一股腐旧的阴气。
    林晚晴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
    “我拍一下。”
    她是刑警。
    哪怕眼前的情况再诡异,第一反应依旧是取证。
    可手机镜头刚对准祖宅大门,林晚晴的手突然停住了。
    屏幕里。
    陈家祖宅门口,站著一道模糊人影。
    那人就站在白灯笼下面。
    身形很瘦。
    头低著。
    像披著一件旧长衫。
    可林晚晴抬头用肉眼看过去,门口什么都没有。
    只有陈不凡。
    只有白灯笼。
    只有被火燻黑的老门楼。
    她又低头看手机。
    那道人影还在。
    一动不动。
    正站在大门里面半步的位置。
    林晚晴后背渗出冷汗。
    “陈不凡。”
    她声音压低。
    “镜头里有人。”
    陈不凡没有回头。
    “我知道。”
    林晚晴皱眉。
    “肉眼看不见。”
    “所以別靠近。”
    陈不凡指了指大门。
    “尤其別踩门槛。”
    林晚晴看向那道陈家祖宅的门槛。
    门槛是老木头做的。
    已经烧黑了一半。
    边缘有裂纹。
    木纹里嵌著很多暗色痕跡。
    她刚才以为那是火烧后的焦痕。
    现在手电一照,才发现不对。
    那不是焦痕。
    是血。
    很旧很旧的血。
    已经黑进木头里,像怎么洗都洗不掉。
    林晚晴声音低了几分。
    “为什么不能踩?”
    陈不凡终於转头看她。
    惨白灯光照著他的侧脸。
    脸上一半惨白,一般昏暗,几分诡异。
    “陈家的门,现在外人不能乱进。”
    林晚晴看著他。
    “为什么?”
    陈不凡低头,看向门槛上的旧血痕。
    良久,他才开口。
    “因为当年死在这里的人,太多了。”
    林晚晴没有再说话。
    她见过很多案发现场。
    凶杀。
    分尸。
    纵火。
    坠楼。
    可这一刻,她站在陈家祖宅门口,竟然久违地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不是血腥味。
    也不是恐怖。
    而是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寸木头,都记得那场火。
    记得那些没来得及逃出去的人。
    陈不凡往前走了一步。
    白灯笼轻轻晃了一下。
    风没动。
    灯笼却晃了。
    里面惨白的光,照在他手里的断裂命钱上。
    那枚命钱分成两半。
    断口锋利。
    背面刻著那句话:
    【想知道陈家怎么死的,回祖宅。】
    陈不凡伸手,把两半命钱合在一起。
    裂口对上。
    却合不拢。
    就像断掉的命,再也接不回去。
    林晚晴低声问:
    “这命钱是谁的?”
    陈不凡道:
    “不知道。”
    “陈家每个人都有?”
    “命师才有。”
    “那说明当年除了你师父,还有其他命师?”
    陈不凡看著手里的断钱。
    “也可能,是死在这里的人。”
    他走到大门前。
    门上的铜环已经生锈。
    门板焦黑。
    铜环下方,有一个很小的凹槽。
    凹槽形状,正好和命钱大小一致。
    林晚晴看见这个细节,眉头一皱。
    “这门以前是机关?”
    陈不凡道:
    “陈家门,不认钥匙。”
    “认命钱。”
    他说著,將那枚断裂命钱放进铜环下的凹槽里。
    命钱刚嵌进去。
    大门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响动。
    咔。
    像一把封了二十多年的锁,终於被人从里面打开。
    林晚晴立刻后退半步,手按在腰间。
    门板没有立刻动。
    反而是门槛上的旧血痕,像被灯光照醒了一样,隱隱泛出暗红。
    白灯笼晃得更厉害。
    村里的狗叫声也在这一刻变得更凶。
    陈不凡站在门前,俯身,作揖。
    “陈家第七十三代命师。”
    “陈不凡。”
    “归宅。”
    话音落下。
    轰。
    陈家祖宅的大门,缓缓打开。
    不是被风吹开。
    也不是被人推开。
    两扇焦黑的木门,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从里面拉开。
    门缝里,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夹杂著灰烬味。
    旧木味。
    还有一股很淡的香火味。
    林晚晴也嗅出了不对劲。
    “里面有人烧香?”
    陈不凡起身。
    “进去看看。”
    他迈过门槛。
    这一次,门槛没有阻拦。
    林晚晴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下。
    陈不凡没有回头,只说:
    “踩我脚印。”
    林晚晴看了一眼门槛上的旧血痕。
    然后小心避开门槛,踩著陈不凡刚才落脚的位置,跟了进去。
    祖宅里比外面更阴冷。
    院子很大。
    杂草疯长。
    墙角堆著坍塌的木樑。
    很多地方还能看见火烧后的痕跡。
    青砖墙被熏得发黑。
    屋檐塌了一半。
    廊柱上有深深的裂纹,像被火舌舔过,又被岁月啃了二十多年。
    林晚晴拿手机继续拍摄。
    镜头扫过院子。
    一切正常。
    可当她把镜头对准正堂时,手机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那道人影又出现了。
    这一次,不在门口。
    在正堂门內。
    仍旧低著头。
    像是在给他们引路。
    林晚晴低声道:
    “它进去了。”
    陈不凡看著正堂。
    “不是它。”
    “那是什么?”
    陈不凡没有回答。
    他径直往正堂走去。
    正堂门是开著的。
    门前地上,散著烧黑的木屑。
    两边原本应该掛著对联,但纸早就烂了,只剩下半截黑红色的残边。
    残边上,还能隱约看出几个字。
    【断命不改命】
    【守因不夺因】
    林晚晴看了一眼。
    “这是陈家规矩?”
    陈不凡点头。
    “嗯。”
    他继续往里走。
    正堂里很暗。
    手电照进去,光像被什么东西压住,照不了太远。
    林晚晴刚迈进去,就闻到一股很明显的香火味。
    刚刚还以为是错觉。显然这不是二十年前留下的味道。
    是新的。
    刚烧过的香。
    她保持高度的警觉。
    “有人来过。”
    陈不凡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已经落在正堂最里面。
    那里摆著一张供桌。
    供桌很旧。
    边角烧焦。
    桌面却被人擦过。
    没有灰。
    桌上摆著三样东西。
    一个香炉。
    两盏白烛。
    还有两块灵位。
    香炉里,插著三炷香。
    香已经烧完。
    灰还没完全冷。
    白烛也刚熄灭不久,蜡油还软著。
    说明点香的人,离开没多久。
    “最多半小时。”
    林晚晴走近一步,看向那两块灵位。
    下一秒,她声音一顿。
    “陈不凡……”
    陈不凡站在供桌前,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两块灵位並排摆著。
    左边写著:
    【陈氏道衡之灵位】
    右边写著:
    【陈门林氏清禾之灵位】
    林晚晴低声问:
    “这是……”
    陈不凡看著那两个名字。
    许久没有说话。
    他一直不知道自己父母的全名。
    师父很少提。
    每次问起,师父只说:
    “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苦苦追寻这么多年。
    现在。
    他知道了。
    知道的轻而易举。
    陈道衡。
    林清禾。
    他的父亲。
    他的母亲。
    两人的灵位,就这么明晃晃得摆在陈家祖宅烧毁后的正堂里。
    而灵位前的香,是刚烧完的。
    也就是说,在他回来之前,有人来过这里。
    有人给他的父母上了香。
    有人知道他今晚一定会来。
    林晚晴的手,慢慢摸向腰间的配枪。
    “那个人可能还没走远。”
    陈不凡没有动。
    他只是看著父母的灵位,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
    供桌上的香炉里,最后一点香灰忽然断开。
    啪。
    香灰落下。
    香炉后面,露出一张压著的黄纸。
    黄纸上,用硃砂写著一行字。
    【陈道衡死前,见过陆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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