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楼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黑夜里的秦氏大厦,像一具原本死去的尸体,突然睁开了眼。
    秦若雪站在大堂中央,抬头看著那层刺眼的灯光。那凉意从指尖爬到腕骨,爬到小臂內侧,最后在她心口停住,像一枚按下的图钉。
    行政总监的声音还在电话里发抖。
    “秦总,监控真的拍到了。”
    “您办公室的门开了。”
    “可是门禁记录没有人刷卡。”
    “我们安保已经上去了,但是……”
    秦若雪冷声问:“但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隨后,行政总监的声音更低了。
    “但是十九楼所有电梯都停了。”
    “安全通道的门,也打不开。”
    秦若下意识看向陈不凡。
    陈不凡站在大堂正中那块圆形地砖上,正抬头看著十九楼。
    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陈先生。”
    秦若雪握紧手机,忍不住的有些发抖。
    “十九楼出事了?”
    陈不凡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问了一句:
    “最近三个月,你们秦氏一共出了几条人命?”
    秦若雪的肩胛骨猛地扣紧,像被人从背后抽走了脊樑里的某根支撑。
    她没回头——但大堂尽头那个保安的脸色,已经替她確认了什么。
    他站在值班台后面,腮帮子绷得发青,唇色褪到几乎和眼白一个温度
    谁都没想到,陈不凡开口问的会是这个。
    秦若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財务总监车祸,没死,但重伤昏迷。”
    陈不凡看向她。
    “不算重伤。”
    “算见血。”
    秦若雪喉咙动了动。
    “项目经理……跳楼。”
    她声音顿了一下。
    “他不是从公司跳的,是在家。”
    陈不凡道:“命线断在秦氏局里,地点不重要。”
    秦若雪脸色更白。
    她继续往下数。
    “老员工猝死。”
    “一个司机意外。”
    “合作方老板破產后,在办公室割腕,抢救回来了。”
    “还有一个公司保安,前几天在地下车库积水池里溺亡。”
    她越说,声音越低。
    因为这些事,她原本都分开看。
    车祸是车祸。
    跳楼是跳楼。
    猝死是猝死。
    合作方破產,是商业问题。
    保安溺亡,是意外事故。
    可现在,一件件串起来,像一串被血线穿起来的珠子。
    刚好六个。
    秦若雪的呼吸变得很轻。
    “六个。”
    她抬头看向陈不凡。
    “已经六个了。”
    陈不凡点头。
    “六煞已成。”
    秦若雪盯著十九楼亮起的灯。
    “还差一个。”
    大堂里安静得可怕。
    流水墙还在轻轻响。
    哗啦。
    哗啦。
    那声音听在秦若雪耳朵里,像有人在暗处倒血。
    她忽然问:
    “第七个人是谁?”
    陈不凡转头看她。
    没有停顿。
    没有迟疑。
    只说了六个字。
    “第七个人,是你。”
    轰。
    秦若雪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
    哪怕刚才电梯险些坠落,她也没这样失態过。
    可这一刻,她终於明白。
    这不是公司危机。
    不是商业陷害。
    也不是普通风水问题。
    从一开始,那个局就是冲她来的。
    前面六个人,只是垫命。
    只是铺路。
    只是让最后一煞落在她身上的引子。
    她若死。
    七煞成。
    秦家的財运,就彻底被转走。
    秦氏也会从內到外烂掉。
    秦若雪攥紧手机,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为什么是我?”
    她声音很轻。
    “因为我是秦家现在的掌权人?”
    陈不凡道:“不止。”
    秦若雪抬头。
    陈不凡看著她的眉心。
    “你命里压著秦氏三年大运。”
    “你不死,秦氏还有转机。”
    “你死了,秦氏就会乱。”
    “董事会內斗,银行抽贷,项目崩盘,股权被低价吞掉。”
    他说得很平静。
    可每一句,都像冷刀子。
    秦若雪听懂了。
    有人不是单纯要她死。
    是要她一死,秦氏就被人吃掉。
    她慢慢抬起眼。方才还浮在眼底的那层薄怒已经沉下去了,沉到底,冻住了。
    剩下的东西很静,静到像刀刃放平之后的那道冷光。
    恐惧还在。
    但被怒意压住了。
    “谁?”
    她一字一句问。
    “谁在吞掉秦氏?”
    陈不凡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前台旁边,把刚才那块压在貔貅下面的黑石拿起来。
    黑石入手冰冷。
    石头底部,硃砂线已经发暗。
    陈不凡把黑石翻过来。
    石头背面,刻著一个很小的符號。
    不是黑命纹。
    但和黑命纹一样阴。
    秦若雪看不懂。
    “这是什么?”
    “煞钉。”
    陈不凡道。
    “用来钉財位。”
    秦若雪问:“谁能把这种东西放进来?”
    “装修的人。”
    陈不凡看向她。
    “三个月前,你们公司改过办公室,也改过大堂。”
    “查装修记录。”
    秦若雪立刻拿起手机。
    她没有再问为什么。
    也没有再质疑。
    刚才电梯的巨响还在她耳边。
    现在,陈不凡说查什么,她就查什么。
    电话很快拨通。
    “周越。”
    “把三个月前公司大堂和十九楼总裁办公室改造的所有资料,马上发给我。”
    电话那头的周越,就是刚才打来的行政总监。
    他还在发抖。
    “秦总,现在?”
    “现在。”
    “包括什么?”
    “合同、设计方案、施工方、付款记录、介绍人、验收单。”
    秦若雪开口时,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她没提高音量——甚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轻到对面的人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十分钟內,我要全部看到。“
    周越不敢耽误。
    “是,秦总!”
    电话掛断。
    秦若雪站在大堂里等。
    这十分钟,格外漫长。
    十九楼的灯还亮著。
    行政部那边不敢再派人上去。
    保安也全缩在大堂一角,没人敢靠近电梯。
    陈不凡则开始检查大堂其他位置。
    大门。
    流水墙。
    铜兽。
    水晶灯。
    圆形地砖。
    每一处,都像被人精心动过。
    秦若雪看著他的背影,感觉到了一股强大而又难以名状的压迫。
    这不是心理安慰。
    也不是江湖骗子的故弄玄虚。
    陈不凡看这些东西时,像医生看病灶。
    哪里烂了。
    哪里堵了。
    哪里藏著刀。
    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几分钟后,秦若雪手机震动。
    周越把资料发来了。
    秦若雪打开文件,一份份往下翻。
    施工方:海城锦辉装饰工程有限公司。
    设计顾问:明堂空间设计。
    风水顾问:空白。
    验收人:行政部。
    项目审批人:秦远山。
    看到最后三个字,秦若雪反而笑了一下。
    她的二叔。
    秦氏集团副董事长。
    也是当初在董事会上力推重装大堂的人。
    当时他说,秦氏大厦用了多年,风格老气,影响公司气象。
    他说,企业要转运,就要先换门面。
    他说,大堂是公司的脸,必须改。
    秦若雪那时刚接手秦氏,城南项目压力大,不想在这种事上和他耗,就同意了。
    没想到,真正的刀,竟然从那个时候就埋下了。
    秦若雪把资料递给陈不凡。
    “审批人是我二叔。”
    陈不凡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施工方和你二叔有关係?”
    秦若雪冷笑。
    “锦辉装饰的实际控制人,是他一个老下属的儿子。”
    “绕了两层股权。”
    “但我知道。”
    陈不凡点头。
    “那就对了。”
    秦若雪在脑中已经快速的把所有事情梳理清楚了。
    “所以真是他?”
    陈不凡看著资料上的装修平面图。
    大堂七个暗点,十九楼办公室主位,財位黑石,都和图纸上的某些装饰点位重合。
    这不是施工方隨手做的。
    是有人提前设计好的。
    而且懂局。
    秦远山未必懂风水。
    但他一定认识懂的人。
    “他至少知道一部分。”
    陈不凡道。
    “一部分?”
    “这种局,不是普通商人能布的。”
    陈不凡把手机还给她。
    “你二叔可能是出钱的人。”
    “但真正布局的人,在他背后。”
    秦若雪立刻想起沈清月提醒过她的话。
    陈不凡最近牵出来的几个案子,背后都有一个名字。
    改命门。
    “和改命门有关?”
    陈不凡看了她一眼。
    “现在还不能定。”
    秦若雪却听出了他的意思。
    不能定。
    不代表不是。
    她握紧手机,正要继续说话。
    大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车声。
    不是一辆车。
    是好几辆。
    刺眼的车灯扫过玻璃门,把整个大堂照得一片惨白。
    保安下意识往外看。
    “秦总,有人来了。”
    秦若雪转头。
    三辆黑色商务车停在秦氏大厦门口。
    车门打开。
    十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先下车。
    隨后,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缓缓走了下来。
    他穿著深灰色中山装,身材微胖,头髮梳得整齐。
    手里拄著一根黑色手杖。
    脸上带著温和的笑。
    可那笑,落在秦若雪眼里,只剩下虚偽。
    秦远山。
    她的二叔。
    秦远山抬头看了一眼亮著灯的十九楼,又看了看站在大堂里的秦若雪。
    他笑了笑,带人走进大堂。
    “若雪。”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公司?”
    说完,他的目光落在陈不凡身上。
    眼底的笑意中多了几分不悦。
    “这位是?”
    秦若雪还没开口,陈不凡已经看向秦远山手里的黑色手杖。
    手杖底端,沾著一抹极淡的硃砂。
    秦远山却依旧笑得温和。
    “若雪。”
    “公司刚出了事,你不在家休息,反而带个外人进来。”
    “这要是传到董事会那里。”
    “恐怕不好交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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