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散场后,车子驶入庄园的碎石路。阿城把车停稳,沈鳶推开车门,夜梟跟在她后面下了车。阿城把车开走了,车尾灯在夜色里渐渐变成两个小红点。
    推开主楼的门,沈鳶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踩出清脆的迴响。她走到客厅中央,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弦,仰面倒进沙发里,踢掉一只高跟鞋,又踢掉另一只。两只鞋子先后落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累死我了。”她把脸埋进靠枕里,声音闷闷的。
    夜梟走过来,把她踢歪的那只高跟鞋捡起来摆正,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沈鳶从靠枕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著他,他穿著那件挑了好久的黑色衬衫,袖口的扣子还没解开。他在宴会厅里坐了一整晚,走的时候还站在门口替她送客,和每一个路过的员工点头致意。他没有说累。他大概也不觉得累——他这种人,大概连续开三天会都不会皱一下眉。
    “你今天表现特別好。”沈鳶从靠枕后面露出半张脸。
    “我知道。”夜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鳶笑著把靠枕朝他扔过去,他抬手接住,把靠枕放在沙发角落里,然后站起来,在沙发边坐下,把她连人带抱枕捞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梟爷,你觉得我今晚讲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沈鳶从他腿上撑起身子,瞪著他,“我准备了三天,脱稿演讲,全员起立鼓掌,你就给个『还行』?”
    夜梟看著她。她头髮有点散了,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脸上的妆还保持著精致的轮廓,但口红早就蹭没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著一种刚打完胜仗之后的兴奋和疲惫,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他手臂上,像一只刚从猎场回来的猫。他伸手把她脸上的碎发別到耳后。
    “讲得很好。”他说,“像换了个人。”
    “什么叫换了个人?”
    “台上不像你。太正经了。”夜梟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她后腰上慢慢画著圈,“平时在家跟我闹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是我在公司——”
    “嗯。所以我说像换了个人。”他偏头看著她,嘴角那个弧度变深了一点。
    沈鳶瞪著他,瞪了几秒,然后自己也笑了。她重新趴回他胸口,把脸埋在他锁骨的位置。“你今天在台下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嗯。”
    “看了一整晚?”
    “嗯。”
    “那你看出什么了。”
    夜梟低头看著她。她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在他衬衫扣子上画圈,耳垂上那颗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他想起今晚她站在台上的样子——灯光打在她身上,酒红色的裙摆垂在脚踝处,她一个一个叫出员工的名字,语气不卑不亢,姿態从容篤定。她在台上笑了一下,然后举杯说“敬你们”。全场起立,掌声如雷。而他在角落里坐著,手里端著一杯红酒,心想:这是我的女人。
    “看出你紧张了。”他说,“上台前深吸了两次气,握话筒的手太用力,讲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你连这个都看到了?”沈鳶从他胸口抬起头。
    “什么都看到了。”夜梟靠在沙发背上,偏头看著她,“但別人应该没看出来。他们都在鼓掌。”
    沈鳶安静了一会儿。她的紧张谁都没看出来,他看出来了。她的声音抖了谁都没听到,他听到了。他坐在台下吃沙拉,表情像在审一份文件,但他把她在台上的每一秒都记在了脑子里。小杨和小林看到的是姐夫看沈总的眼神——那种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的眼神。而她看到的是他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连她握话筒的手指太用力了,他都看到了。
    “我確实有点紧张。上台前手心都出汗了。还好有你在下面坐著。”沈鳶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
    “我也没做什么,就坐在那吃沙拉。”夜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是一贯的平淡,但他的手在她背上慢慢拍著,节奏缓缓的。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在就够了。”沈鳶靠在他胸口,闭上眼睛。
    “其实你表现的已经很好,像一个女强人。”他顿了一下,“以后应该叫沈总了。”
    沈鳶眨了眨眼。他叫她沈总,是头一回。从他嘴里说出来,带著一点调侃,一点骄傲,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看著自己的东西被全世界认可之后,那种忍不住想要炫耀但又捨不得炫耀的心情。
    沈鳶亲了他一下,然后靠在他胸口,把玩著他衬衫上的扣子。
    “那既然你叫我沈总,那我是不是也该给你起个新称呼。比如——夜董,夜先生,夜老板?还是说继续叫梟爷?”她歪著头,假装思考,“或者——老公?”
    夜梟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隨你。”
    “那就梟爷。叫顺口了。老公是特殊场合才叫的。”
    “什么特殊场合。”
    “就——求饶的时候。”
    夜梟低头看著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然后他忽然把她从腿上抱起来,往楼梯走去。沈鳶搂住他的脖子,说你干嘛。他说抱女强人上楼休息。
    “批准。抱紧一点。”
    夜梟把她往怀里收了收。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颈侧,身体软塌塌地靠在他怀里,是真的困了。他抱著她往楼梯上走,步伐很稳。
    “老公。”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含含糊糊的。
    “嗯。”
    “你今晚特別帅。真的。”
    夜梟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快睡著的人,脚步没有停。
    到了臥室,他把她放在床上,帮她脱了耳钉和鐲子,放在床头柜上。她翻了个身抱住枕头,已经睡著了。他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她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两道细密的阴影,嘴唇微微张著,口红早就蹭没了,是他认识她第一天时那种最乾净的粉色。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起身去浴室洗澡。
    等他出来的时候,沈鳶的姿势已经换了一个——整个人横在床中间,一条腿压在他枕头上,被子被踢到床尾。他站在床边看著她的睡姿,想起她刚才在台上举杯敬酒的样子,从容、篤定、沉稳大方。再看看现在这个四仰八叉的姿態,他嘴角弯了一下。台上是沈总,床上是他的女人。两个都是她,两个都是他的。
    他把被子从床尾拉上来,盖在她身上,然后在她身边躺下。她像是感觉到了热源,自动翻了个身滚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一只手攥住他睡衣的前襟,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什么?”他低头问。
    “我说——老公,晚安。”
    夜梟的手臂收紧了一点。窗外月亮很亮,照在湖面上,把整座庄园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大毛二毛挤在窝里,偶尔发出几声细小的咕咕声。庄园的夜晚恢復了它一贯的安静,而他抱著他的沈总,慢慢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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