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庄园大门的时候,沈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庄园的白墙在晨雾里慢慢退远,铁灰色的鏤花大门缓缓合拢,像一双手掌无声地合十。她看见门柱上攀著的三角梅开得正盛,深红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飘在车道上。她记得来的那天,这些花开得还没有这样好。不过短短几周,花都开了,而她要走了。
    她转回头,擦乾眼泪,深吸一口气。
    阿鬼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把车速放慢了一些。“小美人,难受就哭,不用憋著。”
    沈鳶摇头,声音还有些哑。“不哭了。哭完了。”
    阿鬼没有再说话。他跟了夜梟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女人来来去去,从来没见过大哥对谁上心。沈鳶是第一个,大概也是最后一个。他看著她红肿的眼睛和微微发抖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不会安慰人,他们这群人都不会。他们只会杀人、打架、抢地盘,不会说“一切都会好的”这种话。
    车子开了大约一个小时,驶入了一个小型机场。和上次一样,停机坪上停著那架白色的湾流私人飞机,机身上没有任何標识,只有尾翼上那只展翅的夜梟。沈鳶看著那个图案,心里又疼了一下。
    “到了。”阿鬼停下车,转头看著她,“我这边有点事,阿阎在飞机上等你。他会送你到曼谷,到了那边有人接应,转机回京城。”
    沈鳶点头,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她的腿有些软——不是没睡好,是不舍。那种不舍像一根绳子,一头系在她心上,另一头系在那座庄园里那个光著上身站在窗后的男人身上。她每走一步,绳子就拉紧一分,扯得她生疼。
    “沈小姐。”阿鬼叫住她。
    沈鳶回头。阿鬼从车窗里探出头,难得地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认真地看著她。“早点回来。大哥他……离不开你。”
    沈鳶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飞机。舷梯不高,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舷梯顶端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来时的路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但她知道,在那条路的尽头,在那座白色的庄园里,有一个人正在等她回来。也许他还站在窗前,也许已经穿上了衣服,也许正在抽菸——他等得不耐烦的时候就会抽菸。她忽然希望他不要抽那么多烟。以前她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说这句话,现在她想说,想站在他面前说:少抽一点。
    她转回头,走进机舱。
    阿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咖啡。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微微点头。“沈小姐。”
    沈鳶在他对面坐下,系好安全带。阿阎看著她红肿的眼睛和微微发白的嘴唇,没有多问,只是把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喝点水。”
    沈鳶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著。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她想起夜梟每次递给她的水都是这个温度——他记得她不喜欢烫的也不喜欢凉的,只喝温的。这个认知让她的鼻子又酸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注意到的。也许是在她第一次皱著眉放下凉水杯的时候,也许是在她小口试探水温的时候。他那样一个人,那样一个手上有血、眼底有霜的人,却记住了她喝水的温度。
    飞机起飞了。
    沈鳶透过舷窗看著外面的云层。云很厚,白茫茫的一片,看不见地面。她不知道下面是什么地方,不知道那座庄园在哪个方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窗前站著。她只知道,她在离开。离开那个她曾经拼命想逃、现在拼命想留的地方。
    “沈小姐。”阿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沈鳶转头看著他。
    “梟爷让我把这个交给你。”阿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到了京城再打开。”
    沈鳶接过信封,手指摩挲著纸面。信封很普通,白色的,没有封口,也没有写字。但她知道这是夜梟写的,因为信封的折角处有一个浅浅的摺痕——那是他习惯折信封的方式。她把信封贴身放好,和雷蕾送的香囊放在一起。
    “他还说了什么?”她问。
    阿阎想了想。“梟爷说,到了给他报平安。”
    沈鳶点头。“我会的。”
    飞机在云层上飞行,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刺得人眼睛发酸。沈鳶拉下遮光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各种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第一次见到夜梟时的恐惧,他粗暴占有她时的疼痛,他给她盖外套时的温柔,他说“我喜欢你”时的笨拙,他站在窗前光著上身看著她离开时的沉默。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
    她睁开眼,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信封。她答应了他到了京城再打开,但她忍不住了。她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只有一行字,苍劲有力的笔跡,她看一眼就知道是他写的。
    “到了给我打电话。號码在背面。”
    沈鳶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写著一串数字。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没有忍住,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纸条上,把墨跡洇开了一点点。她赶紧用袖子擦掉,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又把信封放回贴身的口袋里。
    “沈小姐?”阿阎递过来一盒纸巾。
    沈鳶接过,抽了一张擦眼泪,又抽了一张捂住鼻子。“我没事。”她的声音闷闷的,带著鼻音,“就是……有点想他。”
    阿阎没有说话,只是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他看著舷窗外翻涌的云海,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梟爷从来没有这样对过任何人。”
    沈鳶看著他。
    “我跟了他很多年。”阿阎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这些年里,他受过很多伤,流过很多血,但是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一面,温柔,克制,也从来没有人如此照顾过一个女人。你是第一个。”
    沈鳶的手指攥紧了纸巾。
    “所以,”阿阎转头看著她,“你一定要回来。”
    沈鳶点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会的。”
    飞机继续向西飞,舷窗外的云层渐渐薄了,露出下面深深浅浅的绿色。那是她即將离开的土地,也是她终將回来的地方。她把贴著信封的那只手按在胸口,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隔著纸面传回来,一下,一下,像是在替他说那些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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