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讲述不急不缓,声音如溪水潺潺般温和,像和朋友聊天般自然,不刻意,不急躁。
    同时,叶问箏也不由感慨,宋明轩此人当真体贴入微。
    不是那种刻意討好的殷勤,而是骨子里的温和与周到,总能恰到好处地照顾到別人的情绪,不让人觉得被冒犯,也不让人觉得被冷落。
    和他待在一起,很难不放鬆下来。
    两人走到半山腰,前方出现了一个茅草院子。
    院子不大,木屋青砖灰瓦,和玄清宗其他建筑別无二致,木门上掛著一块空白的旧匾。
    等走到木门外时,宋明轩停下脚步,却道:“到了。”
    叶问箏:“……”
    默默收回向前迈出的右脚,转头看去。
    这宗主的住所竟也没有任何特殊对待,只是多了个空旷点的院子,中间开著一条土路,两边开垦著整齐的方块地,分別种满了菜和药草,站在门外都能闻到药草的清香。
    宋明轩推开院门,领著她就往里边走,边走边衝著里面喊道:“师父,我们来了。”
    屋內陈设简单干净,一张长案,几把木椅,门正对著的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无为峰的景色,笔法拙朴,算不上精妙,却透著一股閒適自在的意趣。
    宋明轩悄悄在她耳边透露,“那是师父画的。”
    叶问箏正观察木屋陈设,一个穿著粗布麻衣的白髮老者从后门走了进来。
    “明轩来了啊。”
    他手上还拿著两个农具,鞋底裤腿都沾著黄色泥土,抬头就看到了跟在宋明轩的叶问箏,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来,“这位就是明轩的救命恩人叶姑娘吧,快快请坐。瞧瞧我这……明轩你招待一下叶姑娘,我去换身衣服。”
    老者將农具放进储物小房间里,便走进了里间。
    宋明轩显然已然习惯了师父这隨性的做派,熟练地走到长桌侧边站定,一边洗茶斟茶,一边解释生怕她误会什么,“叶姑娘,师父常年不外出,务农是他的乐趣之一,还请见谅。”
    “没事没事。”叶问箏摆摆手,並不在意,四师傅平日里除了做手工活也喜欢种东西,她经常跟著帮忙,对此並不陌生。
    宋明轩却无以言表的感动。
    於他有恩之人多如牛毛,以前不是没有人被师父求见过。
    但那些人一看到宗门落魄就露出嫌弃的表情来,看到师父劳作时的糟乱便態度鄙夷了起来,从未有过叶仙子这等心善的人。
    没一会,宗主换了身衣裳走了出来。
    一身月白色的衣袍,头髮只用一根木簪束著,看起来不像一宗之主,倒像个清修的散人,颇有仙风道骨的姿態。
    宋明轩知他们要说正事,行了一礼本打算就此离开,就被宗主喊住了,“明轩,你也留下。”
    宋明轩虽然意外,还是应了声是,自觉在宗主的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三人落座后,沈宗主动作自然地倒了杯茶给宋明轩递去,宋明轩已经伸出双手接过,“谢谢师父。”
    可见这就是两人平日的相处之道。
    看到此情此景,叶问箏又有些想念神弃之地的五位师傅了,他们不仅给她递过茶,还给她洗过衣服餵过药,待她也是极好的。
    虽然是把她打趴下不能自理后。
    沈宗主眉眼间带著几分儒雅的书卷气,目光沉稳老练,笑起来却格外慈祥,开口首先关心的却是她的身体,“叶姑娘,听明轩说你受伤了,可否需要老朽帮你看看?”
    “我的伤已经好了,宗主不必担心,还是先说明喊我来这里的目的吧。”叶问箏开门见山,在她这不讲究拐弯抹角那一套。
    见此沈宗主没有半分不满,而是欣赏地笑了。
    在见面之前他从明轩的讲述中拼凑了一个基本的修者形象,但今日一见脑海中那人影瞬间鲜活了起来。
    既然如此,沈宗主直接拿出那张已经褪色的符籙推到叶问箏面前,“叶姑娘,你应该已经知晓明轩的体质了,我为他压制了十年都不得法门,可你隨手给他的一张符籙,就解决了困扰我们多年的难题。所以,老朽冒昧问一句,这张符籙——可是叶姑娘自己画的?”
    要说发现这符籙也是一波三折。
    和叶问箏分开后,宋明轩就和师弟师妹们团聚了,情急之下將符籙塞进了衣襟里,之后铁喙鷲袭船忙的不可开交,他就把这事给忘了。
    最先注意到不对劲的是他的师弟师妹们,“师兄,你今天竟然没有摔跤耶?”
    “师兄,那只铁喙鷲没啄你?”
    “师兄,你是不是偷偷拜了哪路神仙转运了?”
    宋明轩被问得一愣一愣的,只以为是他们的错觉,可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身上竟真的没再出过怪事——正常得都不像他。
    他实在难以置信,二十年来时刻伴隨著他的霉运才就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了,所以就算发生了也早就习惯了。
    所以万一只是巧合呢?
    可渐渐的接下来的几天依旧风平浪静,师弟师妹们就开始担心了:“师兄是不是生病了?”“回去后要不要去告诉长老?”“师兄你还好吗?你以前一天不倒霉都不正常的……”
    宋明轩:“……”
    等回到宗门,得到消息的师父立刻找到他询问,秘境之事逐一回忆,他也终於想起了衣襟里那张符籙。
    符纸上的纹路已经暗淡了大半,像是被什么东西消耗掉了。
    沈宗主接过符籙看了很久,表情从漫不经心到微微凝神,最后神色郑重,篤定地下了判言:“是这符籙克制了你的厄运之体,你仔细想想这符籙是谁给你的。”
    回到现在,眼前的少女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是我。”
    她的回答让屋內安静了一瞬。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还是让人震惊,宋明轩早就知晓叶仙子非比寻常,如今更多了一份崇拜和……期待。
    沈宗主眼底却一闪而过震惊。
    他比宋明轩更清楚这符籙的难得,这上面不仅有一丝对抗规则的符文,还覆有特殊阵法才得以遮蔽天道窥视。
    这不是仅凭天赋就能得到的,还有非常人的机遇或师门传承。
    沈宗主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叶姑娘,老朽並非要特意打听你的符道传承,也不问你师从何人。我只是想知道——这种符籙,叶姑娘还能再画吗?”
    叶问箏看向他,又一次给了肯定的回答:“能。但材料不好找。”
    沈宗主连忙接过话:“材料的事不是问题,你需要什么儘管说,列个单子我让人去寻。只是,叶姑娘这是愿意给明轩治疗的意思吗?”
    叶问箏笑了笑,“我若是不愿意,怎么会答应前来。”
    “当真愿意?”
    “自然。”
    “不会中途反悔?”
    “我何必枉费心机。”
    沈宗主和叶问箏正在你来我往时,坐在一旁的宋明轩早就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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