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历元年,二月二日。
    王国刺杀事件的余波未散。
    但帝国的齿轮已开始以更高速度、更坚定的意志全力运转。
    恐惧与愤怒被转化为冰冷的效率,瀰漫在亚特兰斯清冽的晨雾中。
    这天,帝国外交部的部长卡琳娜带著副部长老洛克和一队精干的士兵,悄然离开了亚特兰斯。
    这天,帝国年轻的女王莉莉丝·凯尔开始组建帝国研究院,同时一头扎进了对“元素能量小规模稳定外放”与“帝国魔导浮空堡垒”的研究完善中。
    这天,帝国执政官罗恩,开始起草帝国学院的章程,规划分院,並著手挑选第一批学院教师。
    知识,將是未来帝国最锋利的剑与最坚固的盾。
    除此之外,眼下最繁忙、压力也最重的,无疑是帝国工程与建设部。
    整个帝国,超过八成的劳动力,被临时调配至此。
    目標只有一个,在失落荒原第一场大雪降临前,於亚特兰斯东北区荒地上,建造起足以容纳所有帝国公民、具备基本保暖功能的新家园。
    清晨,亚特兰斯,东北区荒地。
    寒风掠过开阔的冻土,捲起沙尘。
    但此刻,这片荒凉之地却是一片火热朝天的景象。
    號子声、锯木声、敲击声、搬运石料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
    帝国工程与建设部现任部长,马人少女贝拉·塞拉菲娜,正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纯白色的毛髮在风中微微拂动。
    少女眼中血丝未褪,但目光锐利如刀,扫视著下方庞大的工地。
    一夜之间,这里已初步划分出几个区域:
    靠近废墟的建材粗加工区。
    木材堆放区。
    石料整理区。
    以及最核心的联排长屋地基挖掘区。
    整个帝国,近八千人的安置,绝非易事,更何况各个种族体型有差异。
    马人体型最大,平均比人类高大近一倍,所需空间最广,门框高度、室內布局都需特別设计。
    人族、哥布林、蜥蜴人体型相近,可按类似规格。
    但哥布林中存在少数身高超过三米的“大块头”,他们的居所需额外標记。
    目前,整个帝国哥布林人数最多,近四千四百人,也是这次建设的主力,也是安置的重点。
    需要为他们规划出密集但合理的居住单元。
    “应该能行吧……”
    贝拉盯著手中紧握的草图。
    这是一张被修改了无数次的草图,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標註著尺寸、种族符號和进度节点。
    她必须像一个最高明的指挥官,將有限的材料:来自城外森林的木材,来自城內废墟的石料。
    还要考虑到复杂的人力,因为各族劳动力技能不一,体力不同,都需要考虑到。
    最重要的是紧迫的时间,现在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要结合所有的內容和因素,在脑海中不断推演、组合。
    然后向这几千名帝国劳动力,发出最恰当的指令。
    稍有错误,那就是大问题。
    “第三区的基槽再挖深半尺!冻土层下面土质鬆软,基础必须牢固!
    木材加工区,优先处理承重梁和立柱!按尺寸分组,標记清楚!
    哥布林第三、第七小队,去东侧废墟搬运合用的条石到二號石料堆!
    人族工匠,检查一下刚立起来的那个马人户型框架,接口榫卯必须严丝合缝!”
    贝拉的声音清亮而稳定。
    通过几个被她临时任命为“工头”、嗓门洪亮的马人和蜥蜴人,传遍工地的各个角落。
    指令清晰,要求明確,即便偶有混乱,也能在她的调度下迅速回到正轨。
    就在贝拉全神贯注地指挥时。
    一个矮小、佝僂的身影,颤巍巍地穿过忙碌的人群,来到了土坡下。
    那是一个年老的哥布林。
    绿色的皮肤冻得发紫,脸上、手上布满触目惊心的冻疮和裂口。
    老哥布林犹豫了一下,最终“扑通”一声跪倒在贝拉面前,仰起头,用极其生涩、卡顿的人类通用语,小心翼翼地问道:
    “贝…贝拉大人……这、这房子……建好了……我们哥布林……也能住……住进去吗?”
    声音里充满了卑微的希冀。
    和深藏的不安。
    在过往的漫长岁月里,好的东西,总是与哥布林无缘。
    因为大部分种族都认为哥布林是一个极其噁心、恐怖的种族。
    从他们一出生就是如此。
    没有人会愿意去了解他们。
    他们遇到的只有排斥、厌恶、咒骂和屠杀。
    看著跪倒在下面的老哥布林,贝拉立刻从土坡上快步走下。
    来到老哥布林面前,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將他搀扶起来。
    马人少女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老哥布林冻伤的身体。
    “快起来,地上冷。”
    贝拉脸上露出温暖的、毫无作偽的微笑。
    马人少女甚至尝试用自己刚学不久、还十分生硬的哥布林语慢慢回答道:
    “帝国,为每个有贡献的公民,准备房子,准备食物,还有学习的机会。
    所以,不用担心。这房子建好,肯定有您的一份。”
    老哥布林愣住了。
    他浑浊的黄眼睛呆呆地看著贝拉。
    似乎无法理解一位“天选者大人”、“部长大人”会亲自扶他起来。
    还用哥布林语跟他说话。
    巨大的惊喜和一种陌生的、被称为“尊重”的感觉衝击著他。
    老哥布林下意识地又想跪下道谢,却被贝拉牢牢托住。
    “不要跪。”
    贝拉摇摇头,看著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在帝国,只要是公民,人人平等。
    我站在这里,担任这个职位,是因为大家信任我,让我为大家做事,为大家服务。
    我们的地位,是一样的。”
    平等?
    服务?
    老哥布林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这些词对他而言太过陌生。
    但他看懂了贝拉眼中的真诚和肯定。
    他不再强行下跪,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光禿禿的头顶,咧开嘴,露出稀疏的牙齿,憨厚地笑道:
    “贝拉大人……您的话,我……我听不太懂。
    但您说……有房子,有吃的……我懂了,我懂了!”
    老哥布林心满意足,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乐呵呵地对著贝拉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步履似乎都轻快了些,重新匯入搬运石料的哥布林队伍中,干得更卖力了。
    贝拉目送老哥布林离开,轻轻呼出一口白气,转头继续投入工作。
    她巡视了地基挖掘的深度,检查了第一批加工好的木构件,又出城去查看了亚特兰斯大森林边缘的伐木场。
    巨大的树木被合力伐倒,去除枝杈,由马人和强壮的哥布林拖回城里。
    进度尚可,但木材的乾燥处理是个问题,只能儘量选用原本就风乾程度较高的木料,並计划在建成后加强地炉供暖以驱潮。
    当贝拉视察完伐木场,重新返回城內工地时。
    一名被她安排在亚特兰斯西北区留守监视的年轻雄性小马人。
    气喘吁吁、满脸忧虑地找到了她。
    “贝拉部长!
    西北区……西北居住区,刚刚发生了零星的塌陷!
    有好几处地面突然下陷,三座木屋……直接掉下去了!
    万幸……万幸是早上,大家都在外面干活,没人伤亡!”
    贝拉的心猛地一沉。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比预想的更快。
    贝拉眉头紧锁,望向西北居住区方向。
    新区的建设才刚刚铺开,距离完工还有一段时间。
    现在,只能祈祷那地下空洞的坍塌是局部的、缓慢的,能给他们爭取到足够的时间。
    “继续监视,有任何新情况,立刻报告。”
    年轻马人领命匆匆离去。
    就在后者离去不久后,不远处刚立起几排框架的工地上。
    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哭泣声和骚动。
    作为总负责人,贝拉立刻赶了过去。
    哭泣的是她的邻居,也是她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女马人赫敏。
    “贝拉……我的家……没了……”
    赫敏抽噎著。
    “刚刚传来的消息……我家那片……塌了……房子全掉进去了……我好不容易才分到的……”
    她低头看著还在伸手安抚自己的女儿,有些绝望道:
    “孩子……我的孩子怎么办?
    晚上这么冷……没有房子……
    她撑不过去的……”
    围观的各族劳工都沉默了,看著那还在安慰自己母亲的幼小脆弱生命,眼中充满了同情与无奈。
    寒冬的夜晚,失去遮蔽,对於这种小傢伙无疑是致命的。
    贝拉走上前,轻轻揽住赫敏颤抖的肩膀,声音柔和:
    “赫敏,別怕。
    帝国对这种情况有预案。
    在新房子建好之前,你可以带著孩子,暂时住到女王宫殿去。
    那里温暖,安全。”
    “女王宫殿?!”
    不仅是赫敏,周围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向贝拉!
    那可是帝国权力的核心!
    女王和执政官的居所!
    神圣不可侵犯之地!
    他们这些普通公民……也能进去住?
    赫敏更是连连摇头:“不……不行……那怎么可以……”
    “我说可以就可以。”
    贝拉微笑著,语气不容置疑。
    “这是为了帝国公民的生命,尤其是孩子的生命,相信我,今晚我就带你过去安顿。”
    贝拉的承诺像一颗定心丸。
    赫敏的哭泣渐渐止住,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
    之后的时间,贝拉用同样的方式,安抚了其他几位在塌陷中失去家园的公民,承诺帝国会负责他们临时的安置。
    这期间,她也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几个精力过剩、觉得建设工作枯燥又累的年轻马人和哥布林,聚在一起偷懒甚至嬉笑打闹,影响了进度。
    贝拉没有废话,径直走过去。
    她没有用部长的身份压人,只是平静地看著他们,然后周身悄然腾起一丝淡青色的气流。
    属於天选者的、淡淡的威压释放开来。
    “看来你们精力很充沛。”
    贝拉语气平淡。
    “正好,西边伐木场需要人手搬运最重的原木。
    你们几个,从现在起,就是『特別运输小队』的队长和队员了。
    去证明你们的力气,比在这里捣乱更有价值。”
    几个年轻人顿时蔫了。
    在天选者的“说服”和周围人鄙夷的目光下,灰溜溜地跟著工头去了最累的岗位。
    有时候,適当的“武力说服”和“责任赋予”,比单纯的说教更有效。
    又巡视了一圈工地后,匆匆啃了几口冰冷坚硬的地根薯当作午餐,贝拉再次离开工地,前往下一个关键节点——城外的冰河区域。
    她的副部长帕克,正在那里负责引水工程,这是未来新居住区的生命线。
    还没靠近,就看到冰河岸边围著一群人,正焦急地对著河里指指点点。
    贝拉心中一紧,快步衝过去。
    只见冰冷的河水中,一个绿色的身影正在扑腾——正是帕克!
    没有半分犹豫,贝拉纵身跃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天选者的体质让她对寒冷的抵抗力远超常人,但河水依旧冻得她肌肉一僵。
    她迅速游到帕克身边,抓住他冰冷的手臂,奋力將他拖向岸边。
    眾人七手八脚地將两人拉了上来,立刻升起火堆。
    裹著乾燥的毛毯,烤著温暖的火焰,帕克苍白的脸色才慢慢恢復。
    他打著哆嗦,向贝拉解释:
    “我……我检查水下导流渠的支架……不小心……滑下去了……”
    “不要命了?”
    贝拉又气又急,用干布用力帮他擦拭头髮。
    “下次必须繫上安全绳!
    一个人不许单独下水!”
    帕克訕訕地点头,然后很快恢復工作状態,向贝拉详细匯报了引水工程的进展。
    如何利用废墟里找到的陶管和石槽,结合挖掘明渠,规划出一条从冰河到新居住区的简易供水线。
    目前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的沟渠挖掘和部分管道的铺设。
    最大的难点在於防止管道在寒冬冻裂,他正尝试用乾草和泥土混合进行保温包裹。
    听著帕克条理清晰、考虑周全的匯报,贝拉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满意、疲惫的微笑。
    她这个副手,虽然偶尔冒失,但能力和责任心无可挑剔。
    这次庞大的工程,若无帕克在细节和技术上的全力支撑,她绝不可能如此顺利地推进。
    “做得很好,帕克。”
    贝拉由衷地称讚。
    “但请一定注意安全。你很重要,对我们,对工程,对帝国。”
    马人少女顿了顿,补充道:“对自己也是。”
    帕克抬起头,看著贝拉被火光照亮的侧脸。
    寒风吹拂著她纯白色的鬃毛和额发,沾著水珠的睫毛下,是坚定温柔的眼眸。
    想起这段时间两人一起熬夜画图、一起勘测地形、一起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点滴。
    一种异样的情愫在帕克心中悄然滋生。
    她是马人,高贵、美丽、已是天选者。
    而他,只是一个蜥蜴人。
    这……可以吗?
    帕克的心臟不爭气地加速跳动。
    或许……可以吧?
    毕竟,帝国那位伟大的执政官大人,已经用实际行动打破了许多界限。
    总要试试。
    年轻的蜥蜴人工程师,望著马人少女离去的背影。
    在心中默默地、坚定地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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