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三婶摸黑起来煮饭了,已是稟明宗祠过继来的丰仔乖巧地坐在炉边添柴。
    饭烧好了,三叔下田去。
    三婶將饭菜装在饭甑里,放在陈砚之的门口。
    小寐了一个时辰的陈砚之起床吃饭,点灯夜读毕竟是费钱,所以白日光阴才要珍惜。
    所以宰我昼寢才被孔子骂得那么惨,连午睡都不行。
    陈砚之决定趁著休沐,趁时进取,今晚早点休息就不点灯费油了。
    陈砚之吃过饭正要继续读书,正好徐周来访。
    “砚之!”
    陈砚之大喜起身道:“师兄!”
    徐周点点头,道:“时兴的时文我都给你购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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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夫子诗赋虽好,但时文造诣不足,熟读程文倒是出路。”
    “我给你的旧文,你都背得纯熟了吗?”
    陈砚之道:“多谢师兄,我都背熟了。”
    “这便还你。”
    徐周以往给他的旧文他已背得滚瓜烂熟,现在他在读的也是托入城经商的徐周替他购来的。
    “不著急,放在我手中一时也是无用。”徐周接过陈砚之端来的茶水,“我近来入城作笔墨生意,与官宦士人閒聊大有长进,从中受益匪浅。”
    “当今程文分为四等,第一等是程墨,这是官方样式,每科放榜拿出来公示的取中范文,此乃京师的主流。”
    “第二等是房稿,会试乡试都是分房阅卷,是取中各房考生的卷子,此为各房考官的喜好。”
    “第三等是行卷,本省举人之所作,乃本省文风所向。”
    “第四等是社稿,是本地诸生会课之作,作者是本地府学县学的生员,也是教化所往。”
    “我给你的除了程墨、房稿、行卷,最多便是社稿,其中有府学县学生员所作,也有省城四大书院弟子所作。此中要用心揣摩。”
    陈砚之明白了徐周的意思。
    这好比后世你要投稿,一般首先是市一级的杂誌,报纸,等到发表一定篇数,你附上过往成绩然后再投省一级的杂誌,报纸,在这里取得展开后,最后才是投全国层面的。
    而如果你直接投大杂誌,很容易因没有名气,编辑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刷掉。
    要一步步来,不要想著一步登天。
    徐周又道:“当然时文之风向也一直在变,拿洪武永乐年间的程文放在现在套肯定不行,甚至成化弘治都显老,最好的当属正德嘉靖,年代越近,越是新鲜出炉越好。”
    “所以以往的老儒常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取中的程文越来越多是邀宠献媚之文。”
    “我听城中官宦所言,正德以前,学风尚且醇厚,但是正德以后,风气日渐败坏。嘉靖更是这般,官宦士绅不再谈论文章政事,行谊气节,改而求田问舍,营声利,蓄伎乐。”
    “如今读书人不再以诵读经书、钻研科举时文、教书授徒为业,而是沉溺於歌伎舞女、赌博以及和官员们往来议论是非。”
    “此乃大坏。故今日有识之士大谈復古之风。”
    陈砚之心道,难怪鑑於此弊,后来王世贞才举復古大旗,说白了这文化斗爭,就是新旧的斗爭。
    陈砚之道:“其中乃儒家法先王和法家的法后王,一个是追求传统,一个是改革出新。”
    “此为大不同!”
    徐周闻言心道,此子小小年纪竟能说出如此精深之语。我若不是进城后听闻官宦所言,断不会有这等识见。
    徐周低声道:“听说当今天子,乃歷代皇帝中最精於此道者。”
    陈砚之点点头道:“这乃天家的事,咱们议论不得。”
    “师兄在外面见识的都是达官贵人,往来谈吐自然不同。我只在乡里闭门读书,这些道理,若非师兄点拨,我是想破脑袋也悟不到的。”
    徐周闻言大笑。
    “我先揣摩社稿,將几个书院和本地生员的文风把握透了。以后多有劳徐师兄了。”
    说罢將买书的银钱给徐周结了。
    徐周道:“云举给多了。”
    陈砚之道:“有劳师兄跑腿,无论多少都给我买来。”
    徐周收下后道:“我原以为商途没落。哪知行商数月,远胜过十年苦坐寒窗所得。”
    “其实你说得不错,我每日兜售笔墨,出入达官贵人家中,方知什么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不如识人无数的道理。他们都云读书只要读到精深,不怕无人赏识。”
    陈砚之嘆道:“酒香也怕巷子深。”
    “师兄既见了那么多达官贵人,可有人提携过师兄?若还没有,那是因为他们还没看清师兄的本事。师兄且把生意做下去,將来说不定是我求师兄提携呢。””
    徐周本有弃学从商的失落感,听陈砚之这么说,失落感倒少了许多。
    他起身告辞
    陈砚之將徐周送至门外道:“往后师兄每次从城里回来,务必来我这里坐一坐。你的见闻比时文集子还金贵。”
    这一番不知不觉聊了小半日。
    但见窗外已是日晒三竿,这大好时光,正应勇猛精进,用来读书进取。
    陈砚之继续读书。
    ……
    徐总甲当即返回村里,看到陈砚之在窗前读书。
    徐总甲心道,此子比我家徐明可勤奋多了。
    想到这里,徐总甲敲了敲门。
    陈砚之早从窗户看见徐总甲,等他敲门后方才起身开门:“总甲有何贵事?”
    徐总甲陪著笑脸道:“砚囝,好事好事,有贵人要抬举你了。”
    “什么贵人?”陈砚之倒是不咸不淡地问道。
    徐总甲本要吊陈砚之胃口,这时改了主意道:“就是老府台,你们陈家属他官最高了。”
    “老府台?”
    陈砚之听了心道,这位老府台名叫陈墀,是出自大义陈氏。
    这大义陈氏与濂浦林氏乃本府並驾齐驱的两大官宦科举世家。
    濂浦林氏歷史上是五尚书八进士。
    而大义陈氏则四世九登黄甲,又有种说法是九条金带。明朝官员一二品可腰玉,腰犀,而官居四品以上可以腰金。
    而这位陈墀当初在古灵居住过数年,后来中了进士,陈家便与他联了宗。
    其实两边关係也不远,大义陈氏之祖陈令鎔,与古灵陈氏之祖陈令猷,陈令图,都是隨王绪,王审知入闽的陈檄之子。
    因此这个联宗,还真不是乱攀亲,有族谱可查。
    陈墀数年前出任过南昌知府,如今閒居在家。
    陈砚之精神一震问道:“老府台呢?我前去拜见。”
    徐总甲暗笑,你陈砚之也是看人下菜碟。
    徐总甲道:“老府台有要事在身,便走了。但他看你读书至天明甚是辛苦,便赠了你三两银子,作为勉励。”
    说罢,徐总甲便取出了刚换好的三两银子。
    三两?
    按照过手三分肥而论,约莫是给了五两。
    陈砚之道:“那改日再往府上拜见。”
    徐总甲笑著道:“不忙,老府台说了他与县主有旧,只要你文章作得好,明年县试时必不会埋没你的才华。”
    陈砚之道:“可我去年年底方才开讲的四书,这还未开笔制艺呢,如何去得县试?”
    徐总甲闻言笑道:“你是文运天降,有什么不行。开笔制艺对你来说还不是信手拈来。”
    “明年县试定要应考,切不可负了老府台的美意。他日更上一层楼,莫要忘了我老徐!”
    陈砚之道:“总甲,多算我几个茶钱就好。”
    方山露芽卖给琉球商陈家,按道理陈砚之和三叔都有抽成,但徐总甲把揽地方,在乡民这边又要了一笔好处。
    徐总甲心道,此子不好得罪,但钱又不可不收,如何与他攀些交情。
    徐总甲眉头一动,想到一个惯用空口落人情的办法。
    徐总甲笑了笑道:“是了,砚囝看你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考虑终身大事了,我知道几户不错的人家,给你说门亲事如何?”
    “亲事?不必了。”陈砚之摇头。
    徐总甲满脸笑容道:“为何?多好的事,是时候……”
    “我……肾虚!”
    徐总甲满肚子的话都憋回了肚里。
    “这小子!”
    打发走对方,陈砚之把玩著手里的碎银子心底微笑,自己正想著有什么名目参加明年县试,而今倒自动送上门来了。
    ……
    一大早,陈砚之上学。
    路遇乡老陈伯,对方竟笑著与自己打了招呼。
    几个扛著锄头的农人,都停下脚步与陈砚之言语,还请他散学后到家里坐坐,吃个饭款待一番,颇为热情。
    陈砚之笑著一一应诺,继续上学读书。
    乡民道:“以往倒没觉得砚囝如此周到。”
    “你上次还不是说,砚囝上学散学只见他边走边背书,见人也不理睬。”
    “卖茶还收了你抽头?”
    “誒,人家读书背书的事,一时没见著又有什么。”
    ……
    “先得识人,得了文名,在本地同窗间有了名声,日后举业方可得大老爷青眼!”
    陆文名与同窗们閒聊。
    陆文名道:“我爹爹正好识得一书商,打算將我与贺兄平日所作的诗集都拿去印刷上百本拿去送人。”
    贺仲燾闻言颇为矜持地点点头,他固然清高,但心底还是有扬名的衝动。
    不可否认,在这件事上他要靠陆文名助力。
    眾同窗们心底都有计较,你陆文名的诗词如何能与贺仲燾相较,这般也是借对方名声为自己添色。
    陆文名道:“诗集位列贺兄名號,我附於尾翼。”
    “诸位若有意,也可列名其中,为此诗集爭光。”
    几位同窗们都是大喜,他们都是普通的读书人,连童生都谈不上。
    能够出书列名其中是光宗耀祖的事,眾人纷纷道:“我等亦愿附於贺兄陆兄尾翼。”
    贺仲燾听了有些不快,你陆文名出钱刻书,我也是忍得与你一起列名了,其余人也配?
    当下贺仲燾不太欢喜,但他没说什么。
    而陆文名大为得意地道:“还是仰仗诸位增色。”
    “待到来日县试之前,咱们再作个文会,邀请几个在县试、府试中名列前茅的童生,最好再请个得过案首的,一同聚一聚。”
    同窗们纷纷吹捧道:“还是陆兄计较周全,这般既可请教县试府试的经验!”
    “陆兄,若是县试府试联捷,便可由童生转入城中书院,如此更是前途可期!”
    陆文名道:“我可捨不得诸兄,最好一併联捷。这般咱们师兄弟皆名列金榜,岂不痛快。”
    “只是有些人,怕是连县试都去不了!”
    说到这里,同窗们都是微微一笑。
    这时见陈砚之入內,立即停了话头,以此形成信息上的屏蔽。
    看了一眼孤零零坐在案末写字的陈砚之,陆文名莫名一笑道:“我今日从家里带了千层糕,自会分给诸位。”
    “多谢陆兄!”眾同窗笑著道谢。
    眾人在前面分食千层糕,陆文名如今对陈砚之连场面话都不说了。
    陆文名心道,你陈砚之不是不爱吃甜食吗?
    反正是我带的,不给你又如何?
    索性以后都不给你分了。
    大家都有,又是独你没份!
    ……
    正在这时,邱夫子入內。
    陆文名与眾同窗立即结束了下午茶兼私聊,將千层糕放好一併坐於案后。
    邱夫子看了一眼,当即走过去,伸手往人的板凳上一按,旋即摇摇头。
    邱夫子一一按去,到了陈砚之的凳旁一按,方露出称许的神色。
    然后邱夫子对眾人道:“早与你们说了多次,读书需立志,要做得十年冷板凳!”
    “古人读书坐破寒毡,磨穿铁砚!只有这般,拾他青紫,方才唾手不须忧。”
    “尔等各个凳冷如铁,如此心浮气躁,如何能读书进取,爭一顶方巾!”
    陆文名心道,夫子怎么一日三变,之前还不是说要与同窗也要多交游么?
    今日又寒窗苦读了。
    “陈砚之,你的勤勉夜读之事连老府台都有所耳闻,我也甚是嘉许!”
    “方才我触你板凳温热,课后进前两案来!从明日老夫教你开笔制艺!”
    但见邱夫子面带笑容言道。
    而坐在陈砚之身前的陆文名和徐明也是满脸讶异。
    所有人的云片糕顿时不香了。
    陆文名心道,我费尽心思,花了多少银钱,整日想要打通关节,这才好容易在许举人那露脸,还与贺仲燾一起出诗集。
    此子什么也没做,居然坐在家里,得到老府台青眼,被夫子允许破格参加县试。
    得老府台一句讚誉,要胜过十个许举人推举啊!
    这等狗屎运道,我要……
    想到这里,陆文名都要气炸了。
    陈砚之平静收拾桌案,如今得人青眼,待遇顿时不一样了。
    陈砚之曾宦海浮沉,早已荣辱不惊。
    最要紧是可以学制艺了,离县试还有大半年功夫,我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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