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擎渊、沈云姝与薛老刚踏入寧寿宫內殿。
    殿外魏翔脸上那副恭顺谦卑的假面瞬间碎裂,眼底寒芒沉沉凝结。
    他敛了敛神,正欲跨步进入,殿內骤然飘来楚擎渊清冷淡漠的声线。
    不高不低,恰好拦住他的脚步:
    “薛老要为诊脉施针,不適太多人干扰,劳烦魏统领在外面等候。”
    魏翔抬起的一只脚生生停在半空,脸皮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隨即从容收回,恭敬地垂首:“谨遵王爷吩咐,老奴就在殿外静候。王爷但凡有任何差遣,隨时传唤。”
    话音落下,殿內再无半分回应。
    魏翔眼底闪过一丝阴鷙,却也不发作,只朝一旁侍立的一名宫女使了个眼色。
    那宫女会意,忙端起一壶刚沏好的热茶,低著头快步踏入殿內。
    名义上奉茶,实则留在殿中监视一举一动。
    楚擎渊一行人跟著宫女穿过幽深绵长的迴廊,直达太上皇静养的养心內殿。
    殿內光线昏暗,层层叠叠的明黄帐幔垂落。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得令人窒息的药味,混合著一股长期臥床特有的腐朽气息。
    脚下的金砖地板光洁如镜,却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拨开数重帘幔,龙床上的宣仁太上皇映入眼帘。
    楚擎渊与沈云姝二人同时心头一震,眼底翻涌著难以掩饰的惊骇。
    半年前,宣仁皇还是体態丰腴微胖,面如满月,一副养尊处优的富態模样。
    可眼前之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皮肉鬆弛地贴在骨头上,仿佛一尊被抽乾了水分的人形骨架。
    原本乌黑茂密的长髮竟已全白,凌乱地散在鹅黄色的枕头上。
    皮肤灰败鬆弛,布满皱纹,四十出头的年纪,此刻看上去竟像六旬老翁。
    他就那样双目紧闭,昏沉著,嘴角微微流下一丝浑浊的涎水,毫无生气地瘫在那里。
    与半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帝王判若两人。
    楚擎渊静静凝望片刻,眸底寒意层层凝起,沉声开口:“薛老,劳烦为皇兄诊脉。”
    薛老神色肃穆,上前坐下,三根手指轻轻搭上太上皇那枯瘦如柴的手腕。
    云姝亦上前观望,趁眾人注意力皆在诊脉上时,她指尖微动,將回京途中早已配好的那粒解药,迅捷而无声地塞入了太上皇紧闭的唇齿之间。
    药丸入口即化,她退后一步,不动声色地站回楚擎渊身侧。
    刚完成这一动作,帘帐便被人掀开,奉茶的宫女端著茶盘走了进来,
    她將热茶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却並未离去,
    而是垂手候在一旁,似乎等著隨时伺候。
    半晌,薛老缓缓收回诊脉的手,眼角余光淡淡扫过那名宫女。
    见她端著茶盘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蜷缩,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太上皇此症,依草民看,乃是操劳过度,气血两亏,以致旧疾突发,半身不遂,口不能言。”
    他顿了顿,语气柔和:“不过,草民药仙谷有一套独门针法,或可疏通经络,活血化瘀。”
    “虽不敢言根治,但改善一番体质,缓解几分痛苦,应是可行的。”
    那宫女听闻,端著茶盘的手指猛地一紧,心头瞬间提起。。
    薛老不疾不徐地取出银针,在太上皇头面及四肢穴位施下一轮针灸。
    约莫一盏茶后,太上皇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竟缓缓睁开了双眼。
    涣散无神的目光慢慢收拢,待看清身前薛老那张熟悉的面孔时,
    瞳孔骤然剧烈收缩,喉咙里挤出含糊嘶哑的“啊啊”闷响,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
    可半边身子不受控制,口角歪斜,涎水流得愈发汹涌,半个字也清晰吐不出来。
    薛老顺势微微俯身,装作细细查看他面色的模样,以身躯挡住宫女视线,飞快朝他递去一记安抚眼神。
    方才满心惊惶、挣扎不休的宣仁皇骤然僵住,硬生生將到了喉头的嘶吼尽数咽回腹中。
    眼珠艰难一转,落在床尾立著的楚擎渊身上,先是错愕震动,转瞬浑浊眼底涌上汹涌的委屈与激动,眼眶瞬间泛红。
    他心底拼命吶喊皇弟救我,可浑身动弹不得,只能死死咬紧牙关,竭力控制歪斜的面颊,不让狼狈模样太过难堪。
    楚擎渊將他所有隱忍无助尽收眼底,面上却不显波澜,淡淡开口唤道:
    “皇兄,许久未见。今日我携王妃前来,感念昔日赐婚之恩,特来向你请安。”
    沈云姝顺势上前,对著龙床轻轻一躬身行礼。
    不多时,薛老一一取下太上皇身上银针,直起身,对著一旁待命的宫女仔细叮嘱调养事宜:
    “太上皇体虚气血虚耗,需悉心照料。
    每两个时辰务必翻身擦拭,避免生出褥疮;
    被褥常换常干,一旦出汗即刻更衣。
    饮食以清淡温润为主,切勿大量进补参茸大补之物。
    明日草民会再度入宫,二次施针调理。”
    宫女垂首低眉,声细如蚊:“奴婢记下神医吩咐。”
    交代完毕,薛老便与楚擎渊、沈云姝一同辞別內殿。
    魏翔早已在宫道外焦灼等候,见一行人走出,立刻快步迎上,眼底藏著急切打探:
    “薛神医,太上皇龙体究竟如何,可有转机?”
    薛老摇了摇头,脸上带著几分无奈与惋惜:
    “魏统领,太上皇积重难返,草民只能尽力施为,缓解几分痛楚罢了。
    大体脉象,与宫中一眾太医此前诊断並无出入。”
    听闻此言,魏翔心底紧绷的那根弦悄然鬆缓,面上依旧装出忧心忡忡的模样:
    “辛苦神医费心。陛下再三嘱託,定要尽心照料太上皇。”
    他又亲自將楚擎渊等人送回章华宫。
    待魏翔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章华殿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
    殿內,楚擎渊、沈云姝、薛老几人面面相覷,却默契地保持了沉默,谁也没有率先提及寧寿宫內见到的情形。
    此地毕竟是皇宫腹地,处处眼线,隔墙有耳,有些话,还是慎言为妙。
    许多心事只藏在对视的目光里,彼此心知肚明。
    沈云姝故作閒聊问诊,轻声开口:“师父,依您所见,太上皇半身瘫痪还有根治的可能吗?”
    薛老低声回应:“无法根治。方才针灸不过是缓解周身经脉僵化,只能让他短暂清醒片刻,毒素淤积太深,损伤已然不可逆。”
    话音刚落,门外一道內侍身影匆匆走远。
    確认四下无人窃听,沈云姝才轻声道:“师父一路劳顿,早些歇息吧。”
    薛老微微頷首,隨口询问殷姑住处,值守宫女上前引路,带著他去往西侧偏殿客房。
    看著薛老离去的背影,云姝心中暗忖:这宫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至少,解救太上皇的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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