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前得知楚擎渊归来的消息,孟太妃兴奋得几宿没合眼。
    接连两日,她都在小佛堂里虔诚地为楚家的列祖列宗念佛抄经,感谢祖宗保佑渊儿平安归来。
    楚王府內更是忙碌非凡,僕从们將整个府邸里里外外清扫得一尘不染,又掛上了喜庆的红绸。
    沧朔城內更是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百姓们自发地打扫街道,甚至比过年还要热闹几分。
    沈云姝的马车为了避开人群,特意选了条僻静的小路,低调地驶入了王府。
    看著满府的红色装扮,殷红綃笑出了声:
    “布置得这般喜庆,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府又要办喜事,给王爷娶亲呢!”
    沈云姝看著满目的红色,嘴角噙著一抹淡笑:
    “王爷击退了敌寇,北境大捷,確实是天大的喜事。
    府中装饰一番庆祝,也属寻常。”
    话音刚落,便看到孟太妃由刘嬤嬤搀扶著,匆匆朝她这边走来。
    或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前几日刚从敌营回来的孟太妃,眼眸中那抹暗淡已然褪去,整个人神采飞扬。
    原本消瘦的脸颊也红润精神了不少。
    “姝儿,你们回来了!”孟太妃笑得慈爱,快步上前拉住沈云姝的手。
    她的视线迫不及待地越过云姝,朝她身后张望,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云姝心中一软,柔声解释:“太妃,王爷刚刚夺下北戎三城,后续安抚百姓、整编军队的事务繁杂,脱不开身。
    他让我带话给您,待那边扫尾事务安排妥当,便立刻回来见您。”
    孟太妃眼底转瞬掠过一丝失落,可很快便释然收拢。
    “嗯,我知晓了。
    渊儿身负重任,自是以军中之事为重。
    得知他平安回来,我悬著心的总算是落下了。”
    说著,她的视线落在了沈云姝身后的薛老夫妇身上。
    当她对上薛老那双笑盈盈、却透著睿智清明的眼睛时。
    孟太妃愣了一下,脑海中似有电光石火般的一闪。
    好一会儿,她才试探性地问道:“这位老先生……看著有些面善,可是我旧识?”
    薛老捋了捋鬍鬚,笑得温和而谦逊:“孟妃娘娘,多年未见,別来无恙啊。”
    他笑:“您气韵雍容如故,岁月不曾消磨半分风骨,倒是老朽年华老去,容貌大变,难怪娘娘辨认不出。”
    “薛太医!”孟太妃猛然瞪大了眼睛,惊喜之情溢於言表。
    “薛太医,果真是您,多年未见,可安好?”
    “我当初怀渊儿的时候,身子弱,正是您给我调理的!”
    “当年若不是您妙手回春,渊儿那孩子怕是也留不住啊!”
    那段往事是孟太妃心底最深的后怕。
    彼时她正得圣宠,苏太后忌惮她诞下皇子,屡次暗中下药暗害胎气。
    宫內太医尽数被苏太后拿捏,无人敢出手相助。
    唯有薛逸尘一身傲骨,不攀附后宫势力,隱秘护住母子二人。
    后又递交辞呈,彻底消失於宫廷。
    念及此,孟太妃更是热情地迎薛老入府。
    薛老顺势介绍了身旁的殷姑:“这位是拙荆,殷如晦,世人皆称她一声殷姑。”
    孟太妃目光隨即落在一旁的殷如晦身上。
    殷如晦银丝束起,身著墨色暗纹长衫,身姿挺拔,眉眼凌厉通透。
    没有寻常老妇的佝僂绵软,自带山野侠气。
    孟太妃眼底生出由衷欣赏,开口夸讚:
    “薛夫人风骨卓然,眉眼自带清峭侠气,周身气韵疏朗通透,一看便是不困於世俗、心胸开阔的奇女子。”
    殷红含眉眼柔和:“太妃谬讚。”
    孟太妃拉著殷姑的手前往崇德堂!
    沈云姝方才亦是是一怔,隨即恍然大悟。
    她只知师傅曾是宫中太医,却不知竟还与太妃有这样的渊源。
    她敛神,与殷红綃一同跟隨其后。
    而当得知薛老是云姝的製药师父,而殷姑竟还是殷红綃的姑母时。
    孟太妃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哎呀,这可真是奇妙的缘分!”
    “果真验证了那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一行人缓步转入主院崇德堂,堂內地龙烧得温热,驱散秋日寒凉。
    侍女奉上清润雨前龙井,沸水冲泡茶香漫开,眾人分席落座,开始敘说宫闈旧事。
    “薛太医,您离开宫廷也有二十余年了吧?”
    孟太妃感慨道,“当年您在宫中时,皇上身子偶有不適,都是您调理的。”
    “后来您请辞后,换了那位李太医,虽说医术尚可,却总少了您那份让人心安的气度。”
    薛老闻言,不禁唏嘘,目光悠远:
    “是啊,世事难料。”
    “在我离开皇宫前,还给先帝诊过最后一次脉。”
    “那时的皇上正值壮年,脉搏强而有力,龙精虎猛,身体健壮得很。”
    “我那时还想著,有皇上坐镇,看著楚王长大成人是没问题的,也算是大靖之幸。”
    “没想到……老朽请辞才不到两年,先帝便骤然驾崩。”
    孟太妃脸上的笑意陡然一僵,握著茶盏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脉搏强而有力,龙精虎猛,身体健壮得很……”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她突然想起楚先皇驾崩前几日,虽病重臥榻,但精神尚可。
    还日日召见擎渊,亲自教导他写字,父子二人相处融洽,相谈甚欢。
    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暴毙而亡?
    而且死得那般蹊蹺,连遗詔都来不及留下?
    奈何那时她太过年轻,只想著带著渊儿来北境,躲过苏皇后的魔抓。
    並未深究先皇的死因,如今一想,处处透著不对劲!
    “薛太医,”
    孟太妃的声音有些发颤,死死盯著薛老:
    “您確定……先帝生前,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病症吗?”
    “可他去世的原因,明明是旧疾加重,突然暴毙……太医您会不会诊断错了?”
    薛老眉头微皱,沉吟片刻,语气篤定而沉重:
    “老臣行医几十载,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先帝当时的脉象平稳有力,六脉调和,绝无暴毙之兆。”
    话落,他也突然意识到什么,当即闭嘴,神色变得谨慎而凝重。
    这可是关係到皇家秘闻,不是他这个早已远离深宫的医者能隨意置喙的。
    “听薛老之意,那先皇突然……”孟太妃喃喃自语,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
    她突然联想到先皇病逝后,那时朝堂乱成一团。
    是魏翔快速携当时还是五皇子的宣仁皇登上那个位置。
    后宫亦被当时还是苏皇后把控,不让她去见皇上最后一面。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还是说,先帝的死,其中另有隱情?
    孟太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手中的茶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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