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均刚一回到私宅,胸中怒火便翻涌难平。
    他狠狠攥紧拳头,胸口剧烈起伏,隨手抓起案上青瓷茶盏,奋力摜向地面。
    “哗啦”一声脆响,瓷片崩溅四散,清茶淌了满地。
    他颓然跌坐回椅中,单手撑著额头,眉宇间满是烦忧。
    沈云姝竟要他前去面见北戎王子、交涉赎回孟太妃?
    简直异想天开。
    孟太妃本就是北戎拿捏楚擎渊的重要筹码,对方绝无轻易放人的道理。
    转念一想,这场戏他倒也不得不演。
    陆均直起身整理好衣袍,扬声对外吩咐:“来人,备妥车马行装,即刻动身前往北境关隘。”
    他心中自有盘算。
    前几日,凌迟私下带著北戎王子耶律尘来见他。
    耶律尘走时,便是玄甲军军营粮仓失火那日。
    趁著火势吸引巡逻守卫军的注意力,他的人押著调包的军粮,顺著暗道回到了北戎与突厥联合军驻扎的军营。
    本以为得了这批军粮,联军便能底气十足地强攻关隘。
    谁料沧朔城內局势陡变,沈云姝略施手段便平定粮荒,
    如今玄甲军粮草充盈、士气大振。
    他们先前的算计仿佛是一场笑话,空欢喜一场。
    此番他以王府使者的身份前往边关,正好当面將城內实情告知耶律尘。
    提醒他切莫再轻敌冒进,必须立刻调整全盘进军计划。
    不多时,隨从入內回稟:“大人,车马行装俱已备好,是否现在启程?”
    “嗯,走吧!”
    陆均頷首起身,走到院门处却忽然驻足,补充道,
    “派人暗中知会前卫军凌迟中尉,就说我奉命出使北戎军营,邀他同往,在城门外匯合。”
    隨从领命退下。
    陆均心中暗忖,凌迟身为前卫军將领,代表著上京朝廷。
    由他陪同出使、隨行监督,本就是合情合理之举。
    这样一来,他也不怕有人怀疑他们私下暗通款曲。
    ——
    北戎主帅营帐內,烛火摇曳,映照著耶律尘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漂亮脸庞。
    他坐於铺著白虎皮的座椅上,一双狭长的眼死死盯著下面跪著的几位戎卒,
    眼底嗜血而阴沉,好似要將那几个人生吞活剥了才解恨。
    几位戎卒感受到那足以冻结血液的目光,个个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哭诉:
    “王子殿下,小的们真是冤枉呀!
    我们日夜守著粮仓,一步都不敢离开!
    也不知怎么的,那些刚入仓的粮草为何会变成沙袋!
    属下……噗——”
    话音未落,寒光骤然乍现。
    那名说话的戎卒惨叫都未及出口,头颅已然滚落。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染了半边帐帘。
    余下眾人面如死灰,彻底断绝了求饶的念头,只余下深入骨髓的绝望。
    耶律尘宛如阎王索命的声音响起,冰冷刺骨:“来人,把这几个废物都处理了。”
    话落,帐外走进几位彪形大汉,一手拧一个,
    全然不顾戎卒悽厉的哭求,硬生生把他们拖了下去。
    不多时,帐外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隨即归於死寂。
    耶律尘瞪著猩红的眼,胸膛剧烈起伏,好似怒气还没消散。
    他咬牙切齿,手指握紧,关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发出两声“咯吱”的脆响。
    “陆均那个卑鄙无耻的狗贼!”
    他终於爆发出来,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竟敢拿沙袋糊弄本王!
    他谁给他的狗胆,敢如此戏耍於我!!”
    帐下一眾幕僚噤若寒蝉,个个敛声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清楚,此刻王子正在气头上。
    他们若贸然出声,稍有不慎便会步那些守粮兵的后尘。
    良久,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才壮著胆子上前开口:
    “殿下息怒,陆均此人狡诈至极!
    他虽是大靖皇帝安插在楚擎渊身边的暗线。
    如今看来,心思早已难测,我们全都被他矇骗了。”
    老者忧心忡忡地捋著鬍鬚,继续说道:
    “如今到手的儘是沙土,营中存粮本就不多,照这般消耗,撑不过三个月。
    眼下天寒地冻,粮草短缺必定动摇军心。
    原先强行破关南下的计划,怕是不得不暂且搁置。”
    耶律尘压下怒火,冷声问道:“突厥那边境况如何?”
    “突厥大营同样缺衣少食,处境比我们还要窘迫。”
    “听闻他们粮草也已见底,士兵饥寒交迫,怨声载道,如今甚至开始宰杀战马充飢。”
    “呵。”耶律尘勾起一抹充满鄙夷的冷笑,
    “当初结盟之时,突厥人信誓旦旦,扬言除夕之日便会同我们联手,一举剿灭玄甲军、拿下北境。”
    “结果呢?”
    “事到临头跑得无影无踪,如今自身难保,反倒想来向我们討要粮草?”
    “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重重一拍桌案,案上笔架应声弹跳:“陆均这狗贼,不光算计我们,连突厥也一併糊弄。好好一盘局,全被他搅得一团糟!”
    老者面露焦灼,再度发问:“殿下,如今该如何行事?“
    “再无粮草补给,不等玄甲军来攻,我军便会自行溃败。”
    耶律尘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復心绪,眼底闪过一抹疯狂的狠光:
    “软路走不通,那就强攻。”
    “传令全军,三日之內,不惜一切代价,踏平北境第一道关隘!”
    “只要拿下关隘,沧朔城整座城池的粮草,便都是我们的!”
    他咬牙切齿,杀意凛然:“另外,务必將陆均活捉回来!本王要亲手剖他心肺,以泄心头之恨!”
    帐中死寂片刻,谋士阿史那弘猛地踏前一步,声音里压著惊惶:
    “殿下三思!”
    “强攻坚城乃下下之策!”
    “玄甲军如今粮足兵锐,城头滚木礌石堆积如山,我军强攻,无异於驱民填壑啊!”
    另一谋士也急声附和,额角冷汗涔涔:“是啊殿下!若折损过重,即便侥倖破关,也是强弩之末,如何再战?”
    “闭嘴!”耶律尘猛地抽出腰刀,狠狠劈断案角,木屑纷飞,“本王要的是结果!再敢阻挠,这刀下就添几个新鬼!”
    他双目赤红,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传令下去,怯战者,斩!”
    “后退者,斩!”
    “三日后,我要看到沧朔城的城门在血海里洞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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