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林白见状,即刻躬身起身,神色恭谨:“殿下有客来访,属下便先行告退。”
    太子微微摆手,目光沉敛地望向他:“你暂且留下,一同看看江寧此番登门,究竟所为何事。”
    “遵命,殿下。”林白躬身应声,隨即敛袖落座,安然坐回木椅之上。
    须臾之间,江寧隨侍从引步踏入书房。
    “臣江寧,参见太子殿下。”
    他躬身行礼拜见,面色沉肃,气度端凝。
    楚昀轩起身上前,抬手虚扶示意,语带温色:“江大人免礼,別来无恙。来人,奉茶。”
    亲手引江寧落座后,他语气平缓试探:“本宫原以为,婚宴事毕,你早已动身归府,不知今日突然到访,所为何故?”
    江寧端起青瓷茶盏浅啜一口,面色骤然沉凝,缓缓开口:“臣本已备好行装,即日南下,不料在码头偶遇一眾形跡诡秘之人,心下生疑,便暗中派人追查,未曾想竟意外查出一桩秘事……”
    语声压低,他將查获庆王府隱秘据点一事娓娓道来,字字审慎,刻意隱去庆王侵吞沈家產业的內情,只拣关键要事细说。
    太子凝神静听,面上的閒適从容层层褪去,神情渐次凝重肃穆。
    待听闻庆王竟私下与宋言书信往来、暗通款曲之时,心口骤然一沉,寒意暗生。
    莫非……宋言果然早已心怀异心,暗藏二志?
    他抬眸看向江寧,语气暗藏试探:“此事事关庆王,非同小可,江大人为何不直接入宫稟奏陛下?”
    江寧闻言长嘆一声,眉宇间凝著几分无奈与苦涩:
    “臣数次递牌求见,皆恰逢陛下闭关修道、与道长论法清修,不得面圣。
    此事凶险急迫,片刻耽搁不得。
    臣反覆斟酌,唯有先来面见殿下,借殿下之手上奏天听,方能稳妥周全。”
    听闻“陛下与道长讲道”,太子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隱晦心虚,转瞬即逝。
    他定了定心神,看向江寧的目光添了几分讚许与器重,缓缓頷首:
    “江大人思虑周全,寻本宫商议,確是上策。稍后,本宫便隨你一同入宫面圣。”
    江寧微微頷首应下,隨即自怀中取出厚厚一叠纸卷,双手捧起呈上:“殿下,此乃臣擒获一干人证,严加审讯后录下的口供供状,还请殿下先行阅览。”
    太子蹙眉接过卷宗,一页页细细翻阅。
    字句入目,神色愈发震骇,待到最后,猛地豁然起身,连语调都微微发颤:“事態严重,刻不容缓,即刻隨本宫进宫面见父皇!”
    江寧躬身肃立:“臣遵殿下之命。”
    无人留意的瞬间,江寧与林白眸光悄然相撞,短暂交匯,转瞬错开,不露半分痕跡。
    林白適时上前,低声请示:“殿下,属下可否隨同一同入宫?”
    太子回头,神色凛厉严峻,沉声应道:“准。”
    说罢,他大步迈入內室,披上厚重玄色披风,阔步踏出书房。
    林白与江寧紧隨身后,三道身影在摇曳烛火里被拉得頎长,缓缓融进门外风雪漫捲的沉沉夜色之中。
    ——
    宣仁皇刚刚结束与元虚道长的讲道,又服下一粒精心炼製的丹药。
    此刻,他只觉神清气爽,周身暖意融融,只是双颊浮著一层不正常的猩红,一双平日里略显浑浊的老眼,此刻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烧著两簇幽火。
    他趁著这股难得的清明劲头,移驾御书房批阅奏摺。
    硃笔悬在半空,他忽然侧首,问向阴影中跪伏的一道黑影:“北境那边情况如何?北戎王子……可已抵达?”
    那暗卫一身黑袍,面目遮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
    他声音低沉沙哑,不带丝毫感情:“收到密报,北戎王子已秘密抵达北境。那边正与突厥重新商討联合应对玄甲军的部署。只待陛下您一句令下,我们潜伏的人便会里应外合,给予玄甲军致命一击。”
    宣仁皇闻言,满意地捋了捋稀疏的鬍鬚,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便好。传令下去,按原计划待命,行动的时机……就定在除夕那日吧。”
    他低低地笑出声,眼中闪烁著忌惮与兴奋交织的光芒:“届时,便当是送给楚擎渊的新婚大礼了!”
    玄甲军虽是大靖的精锐,却始终掌握在楚王一人手中,是令他十几年来都睡不安稳的根源。
    既然不能为他所用,那便毁了吧!
    大靖人才济济,他相信只需数月,便能组建一支全新的、完全听命於他的虎狼之师,取代那支桀驁不驯的玄甲军。
    宣仁皇眼中激动之色愈浓,隨后又缓缓垂下眼帘,思绪飘回了数月前。
    在地牢中死去的,確实是北戎二王子耶律尘不错。
    但北戎王的真正继承人,却是其双胞胎哥哥——耶律朔烈。
    在北戎,双胎被视为不祥之兆,故北戎王对外隱瞒了双胎的存在,
    明面设立耶律尘为接班人,暗地里却全力培养耶律朔烈,
    意图让他们兄弟一明一暗,共同统治北戎。
    其实,真正的智囊与掌权者,一直是那个低调隱忍的耶律朔烈。
    几个月前,耶律尘確实借著顾清宴的手回到了上京,並在暗中见到了宣仁皇,提出了联手对付玄甲军的计划。
    宣仁皇为了拔除这根卡在喉咙里几十年的刺,再三思虑后答应了。
    却不曾想,耶律尘竟在暗杀中丧命,死在了大靖的天牢之中。
    宣仁皇本想著秘密处理掉耶律尘的尸首,封锁他在大靖出现的消息。
    不曾想,没过多久,一个和耶律尘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出现了——他这才知晓,原来他们是双生子。
    於是,合作计划照旧,甚至因为耶律朔烈的隱忍与谋略,部署得比之前更加精细。
    宣仁皇假意顺应大臣们的提议,为楚王选妃,將其死死拖在上京。
    而耶律朔烈则潜回北戎,即刻与突厥重修旧好。
    这一切,都是为了在玄甲军以为北戎王子已死、从而鬆懈下来的时候,给予他们毁灭性的突袭。
    “陛下,太子和金陵郡守江寧求见!”內侍尖锐的通报声,猛地將宣仁皇的思绪拉回现实。
    宣仁皇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与疑惑:“大晚上的,他们能有什么事?“
    “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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