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侯府小廝快步上前,垂首躬身稟报:“启稟大长公主,各位贵人,新人敬茶吉时已到,请各位移步宏毅堂正厅。”
    此次,云姝没有推辞大长公主的邀约,顺从地扶著她的手臂,一同前往正厅。
    云姝身姿挺拔,眉眼从容,与身旁衣饰华贵的大长公主並肩而行,竟半点不落下风,反倒衬得一身素雅衣裙更显清贵风骨。
    因此,当沈老太抬眼,瞥见沈云姝紧隨大长公主身后,安然出现在宏毅堂门口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倏地从席位上弹起身。
    老脸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双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踉蹌两步,若非身旁的王氏眼疾手快,几乎要栽倒在地。
    “母亲,您怎么了?”王氏稳住沈老太,疑惑问道。
    沈老太强撑著稳住身形,指尖冰凉,心神不寧。
    沈云姝这会不是该被庆王的人带走了吗?
    为何会出现在大长公主身边?!
    她稳了稳身体,刚要借著王氏的力道坐下。
    周氏慌乱的身影突然跌跌撞撞冲了过来。
    她此刻面色惨白如素纸,眼窝深陷,眼底布满红血丝,神色恐惧。
    头髮也有些散乱,衣袍沾了尘土,仿佛刚从地狱里挣扎著爬回来一般。
    她一进门踉蹌著扑向沈老太,一把死死攥住沈老太的手臂,声音急切又止不住颤抖:“母亲,快!我们快离开侯府,再不走,我们怕是都要没命了!”
    沈老太见周氏如此失態,全然不顾场合,周边已有不少视线朝她们这边投来。
    她老脸燥红,忍不住低喝:“闭嘴!你这慌慌张张像什么话,有什么话好好说!”
    王氏皱著眉,看向状若癲狂的周氏,同样不解:“大嫂,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突然催著要离开?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她视线看向跟在周氏身后的侯府丫头,后者一脸茫然地摇头,表示她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周氏在沈老太的低喝下,终於找回了一丝神智,她稳住心神,看向沈老太,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
    “母亲,珠儿……珠儿没了!”
    沈老太不敢置信,声音都变了调:“你说没……没了……是什么意思?”
    王氏亦嚇白了脸,紧紧拽住沈玉的手,惊骇道:“大嫂说什么?珠儿……死了?!”
    周氏机械地点头,眼中蓄满泪水:“是顾二少爷乾的,是他……”
    说著,她的视线陡然越过眾人,在远处大长公主身边的云姝身上凝固。
    没说完的话戛然而止,她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怎么会?沈……沈云姝为何会出现在这儿?那我的珠儿呢?”
    沈云姝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
    那是不是意味著,珠儿或许也没事?
    周氏心底瞬间燃起希望。
    她猛地挣脱沈老太的手,就要朝著云姝的方向衝过去:
    “我要去找她问清楚!我要问她珠儿到底去哪儿了!”
    “不许去!”沈老太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她的手腕,语气不容置疑:“你疯了?她身边站的是昭德大长公主!你现在衝上去,若是衝撞了大长公主,不是找死吗!”
    “可珠儿她……”周氏急得眼泪直流,挣扎著想要挣脱,却被沈老太拽得更紧。
    就在这时,宏毅堂外突然传来一阵太监尖锐高亢的唱和声:
    “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皇太后驾到——!”
    “孟太妃驾到——!”
    这几声唱和穿透了厅內的嘈杂,瞬间让整个宏毅堂鸦雀无声!
    沈老太浑身一僵,原本就发软的双腿瞬间没了力气,“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她还不忘死死拽著周氏,將她也拽得跪伏下来。
    她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青砖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后背的衣袍瞬间被冷汗浸湿——
    除了昭德大长公主站著,满堂宾客无论身份高低,全都齐刷刷地跪地迎接皇上等人!
    云姝缓缓抬头,目光投向宏毅堂入口。
    只见庆王一身亲王蟒袍,面色温和,与侯府老夫人、侯爷顾怀元以及大夫人江氏,簇拥著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缓缓迈过高高的门槛。
    宣仁皇身著明黄九龙袍,身形挺拔,龙行虎步。
    眉宇间透著帝王独有的威严与霸气,那双眼睛扫视下来,让人不寒而慄。
    他身后跟著的太后,身著华服,身姿挺拔,面容雍容,眉眼间不怒自威,
    周身气度沉稳如深潭,一眼望去便知是执掌后宫、稳坐中宫的至尊之人。
    太后身边跟著一位温和美妇,眉眼温和气质嫻雅,虽年过半百,肌肤依旧细腻,
    周身縈绕著温润的贵气,慈和中又藏著不容轻慢的尊荣,眉眼有几分楚擎渊的影子。
    云姝不免多看了她几眼,原来她便是楚王的母亲!
    皇上身边的皇后一身月白色绣鸞鸟华装,容貌美丽,眉心贴一朵精致花鈿,唇抹絳唇脂,妆容浓艷而不失庄重。
    云姝心中一凛,传言这位皇后小皇上近二十岁,出自鲁国公府,是先皇后薨了后娶的继后。
    而如今的太子,乃是先皇后所出,皇后至今无子嗣,却极为受宠!
    满堂宾客齐齐叩首,山呼万岁:“臣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参见皇太后、皇后娘娘、孟太妃,吉祥!”
    宣仁皇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抬手示意,语气亲切:
    “今日乃朕的侄女楚萱大喜之日,朕閒来无事,便携太后、皇后与太妃前来凑个热闹,討一杯喜茶。眾卿平身吧,不必拘谨!”
    “谢皇上!”眾人齐声应答,才小心翼翼地陆续起身,脸上皆是掩饰不住的激动与惶恐——
    能得皇上亲临婚宴,乃是侯府的殊荣。
    可这份殊荣背后,又藏著几分未知的变数,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沈老太在王氏的搀扶下,双腿发软,颤抖著勉强站起身。
    周氏更是嚇得浑身发软,低垂著脑袋,肩膀微微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不知情的人见了,反倒以为她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沈老太见状,心中又气又急,却不敢声张,只能凑到周氏耳边,压低了语气厉声警告:
    “瞧你这没出息的模样!等下管好自己的嘴巴,不许再胡言乱语,更不许再想著去找沈云姝!
    今日皇上在此,若是衝撞了圣驾,咱们沈家九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周氏浑身一颤,连忙用力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是……是……母亲,我知道了……”
    她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泥,怎么都站不起来。
    “玉儿,快扶你三婶坐下。”王氏低声吩咐道,眼底满是不耐,却又不得不顾及场合。
    沈玉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周氏,將她搀扶到席位上坐好。
    她自己也在旁边坐下,可眼睛像被吸住了一样,紧紧盯著大厅高台上的皇室眾人,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抿紧,连气都忘了喘——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皇上,还有太后、皇后这么尊贵的人,骨子里的敬畏让她浑身发僵,差点喘不过气。
    沈玉的视线不自觉转向大长公主身旁,面对天子威严仍能神情自若、仪態稳重的沈云姝,眼神中不自觉流露出羡慕。
    此刻视线落在云姝身上的不止沈玉,还有宣仁皇身侧的庆王。
    他瞳孔猛然一缩——他的手下前一脚还信誓旦旦告诉他,沈云姝已经被成功掳去了他的別院,后一脚他就看到她好端端地出现在眼前。
    什么情况?!
    那些蠢货是怎么办事的!
    他压抑著眼中翻涌的怒火,锐利的视线如刀锋般射向沈老太的方向,转瞬即逝!
    沈老太却慌乱地低垂著脑袋,只感觉如芒在背,冷汗直冒。
    庆王交代的事,她搞砸了,现也不知该如何与他交代。
    此刻的她坐在席位上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逃离此地,奈何天子降临,她一时半刻还走不了!
    此刻她儼然没有第一次见天子的激动,只有对庆王的惊惧,和不能立刻离开的煎熬!
    侯府老夫人、侯爷顾怀元小心翼翼地把宣仁皇护送到主位的太师椅上入座。
    他们则自觉依次坐在下首,等待新人奉茶。
    待所有人入座妥当,喜娘再次高声吆喝起来:“请新人!为陛下奉茶!”
    话落,早已在红色鸳鸯屏风后等候的顾清宴,牵著盖著红盖头的楚萱走了出来。
    在喜娘的引领下,二人跪在宣仁皇脚下。
    楚萱接过丫头端来的茶水,举过头顶,对著宣仁皇柔声道:“请皇伯伯喝茶!”
    宣仁皇笑著接过茶杯,却没饮,而是直接交给身旁的內侍,由他代饮,而后由內侍端著见面礼交到新人手中。
    皇上嘴角含笑,对著新人温言道:
    “今日朕见你二人珠联璧合,甚感欣慰。清宴,楚萱乃朕亲侄女,性子直爽,你日后需多包容、多爱护;楚萱,顾家乃开国功臣之后,家风清正,你入府后当恪守妇道,相夫教子,莫负朕望。”
    最后两人齐齐跪拜磕头:“臣(皇侄)谢皇上教导赐福!”
    之后,新人依次为庆王、侯府老夫人、侯爷以及江氏奉茶!
    围观的宾客中,夏致远见准时机,用手肘悄悄拱了拱御史蒋大人,低声道:“刚刚行酒令,你输给了我,可是答应过的事……”
    蒋大人醉意微醺,满脸通红,他捋著下巴鬍鬚保证:“我答应你的事自然会做到!”
    说罢,他大步迈向前,对著侯爷直言:
    “侯爷,按我朝礼制,数月前顾世子既已抬了平妻夏氏,今日主母入门,按例,夏氏该来给主母敬上一杯茶才是。此乃礼法规矩,不知侯府可曾备下这杯茶?”
    话音刚落,满堂寂静。
    侯爷被这一问,面色骤然一僵,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
    方才刚行过敬茶礼的楚萱,藏在大红盖头下的手,早已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喜帕。
    她打心底里,就不愿饮那外室敬的茶。即便对方被抬作平妻,在她眼中,依旧是卑贱不堪之人。
    一想到有人竟敢提起夏沐瑶那个贱人,她心头怒火翻涌,只觉那人实在多嘴多舌,惹人厌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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