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秦风退下,舱门轻轻合拢,室內復归寧静。
    楚擎渊目光转向云姝,忽而开口:“表妹。”
    “咳咳咳……”
    沈云姝正端起茶盏欲饮,闻言猝不及防,被一口温水呛得连连咳嗽,抬起眼时,眸中儘是茫然,“你……叫我什么?”
    楚擎渊看著她,苍白却依旧轮廓分明的脸上满是认真:
    “你既是我皇姑母的义女,按礼数,自然便是我的表妹。如此称呼,有何不妥?”
    沈云姝静默,確实並无错处。
    “……表哥。”她迟疑一瞬,乖巧应了一声。
    楚擎渊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似乎对这称呼颇为满意。
    他继而正色道:“此次你於我有救命之恩,可有何要求?但凡我能做到,必不推辞。”
    云姝摇头,神色恬淡:“你已应允秦大哥他们加入玄甲军,予他们前程,便是报答了。我別无他求。”
    楚擎渊眉头微蹙:“你是你,他们是他们,岂能混为一谈?”
    见她仍是神色淡淡,並无邀功或索取之意,他沉吟道,“也罢,这份恩情,便先记下。日后你若遇难处,无论何时何地,皆可来寻我。”
    云姝亦不再推辞,点头应下:“如此,便多谢表哥了。”
    她似想起什么,復又问道:“你为何……要单枪匹马闯入天牢,刺杀那北狄王子耶律尘?此事太过凶险。”
    楚擎渊眸光微沉,答道:“那日你曾言,耶律尘绝顶聪明,却『偶然』被顾清宴所擒,其中透著蹊蹺。
    我所得密报亦证实,北狄皇室近年確与突厥首领暗通款曲,边军或有联合之兆。
    既如此,在我离开上京之前,不妨顺手將这隱患根除。”
    对方既敢在北境生事,他便先杀其储君,令北狄后方先乱。
    北狄王室除耶律尘外,余者皆庸碌之辈。
    没了这根主心骨,其余王子必为夺嫡內斗不休,自然无心也无力维繫与突厥的联盟。
    楚擎渊这番雷厉风行、直取要害的手段,令沈云姝心下暗嘆。
    此番行刺虽险,代价亦重,却无疑將改写两月后玄甲军那场惨烈的命运。
    不仅保全了数万精锐,更能搅乱北狄,瓦解其与突厥的盟约,实乃一箭双鵰。
    许是伤势沉重,又兼余毒未清,楚擎渊没说几句,俊美的面容上便笼罩了一层显而易见的疲惫,眼睫也微微低垂。
    云姝见状,温声解释道:
    “你所中之毒名为『幽梦』,除却致命,亦有令人嗜睡乏力之效。
    你感到倦怠是常状,体內残毒还需服药两日,方能尽除。
    此船抵达金陵尚需三日航程,你且安心在此静养。
    有秦大哥在外守著,此处很安全。”
    楚擎渊轻轻頷首,目光落在她开合的红润菱唇上,那声音轻柔,似有安神之效。
    他眼睫缓缓垂下,终是抵不住药力与疲惫的双重侵袭,沉沉睡去。
    .....
    又过了两日,楚擎渊伤势恢復神速,已可勉强下地行走。
    腹部的伤口在沈云姝特製的伤药养护下,癒合得远超预期,只余一道淡红色的新痂。
    养伤期间,他也並未全然閒著。
    虽困於船舱,飞鸽传书却出入频繁,显然仍在遥控著北疆乃至上京的诸多事务。
    第三日,丑时刚过,夜色最浓之际。
    一艘毫不起眼的乌篷小船,如同暗流中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贴近了航行中的大客轮。
    船身轻触,几乎未曾惊动沉睡的客船。
    楚擎渊已穿戴整齐,一袭墨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掩去了身上大半的伤病痕跡,只面色仍有些苍白。
    他行动间已无大碍,只动作比往日稍缓。
    秦风领著数名精选出的护卫,皆已收拾停当,肃立一旁,眼中既有离別的伤感,更有投向未知前路的激越。
    秦风先前已与云姝商议,拨出一批护卫继续护送她前往金陵,待安顿妥当后,再北上与他们会合,
    没有多余的话语,楚擎渊朝静立舱门旁的沈云姝微微頷首。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似有深意,隨即转身,步履沉稳地踏上那连接两船的木跳板。
    秦风等人紧隨其后,鱼贯而入那艘等候的小船。
    乌篷小船很快融入浓稠的夜色与江雾之中,不见踪跡,仿佛从未出现过。
    陪在云姝身侧的青竹,望著小船消失的方向,忍不住轻嘆一声:
    “与秦风他们处了一段时日了,说走就这么走了,心里还真有些空落落的。”说著,眼圈已悄然泛红。
    “我还没同汀兰她们说呢,明早起来,见不著秦风和那几位护卫,指不定要如何大惊小怪。”
    这几日楚王在舱內养伤,除了她和云姝、秦风,连近身伺候的汀兰、绿萼和紫苏都未曾察觉。
    更別提那些被秦风悄悄带走的护卫,直至临走前方才得知,这保密功夫,著实做到了严丝合缝。
    云姝望著雾气茫茫的江面,语气平静:“待她们醒来,如实告知便是。先前楚王在此,恐节外生枝,引来其他船客猜疑,故而隱瞒。如今人已离去,便无需再瞒了。”
    “是。”青竹应下,又劝道,“小姐,天还没亮,江上风凉,您再回去歇息会儿吧。”
    “嗯。”云姝確实感到几分倦意,轻轻打了个哈欠,“你也回去歇著。”
    回到舱房,室內似乎还残留著一丝清冽的、属於那人的淡淡药草与冷松混合的气息。
    她合衣躺下,不多时便沉入梦乡。
    天光渐亮,晨曦透过舷窗,柔和地洒入舱房。
    沈云姝悠悠转醒,下意识地侧头,却见枕边不知何时静静臥著一墨玉。
    那墨玉玉质极佳,色如浓墨,却又在沉黑中透出內敛的乌金色泽,触手温润,通体无瑕,不见半点杂色与綹裂。
    对著晨光细看,玉身之上,以古朴刚劲的笔法,刻著一个小小的“玄”字。
    云姝神情微怔。
    这……不是楚擎渊平日悬於腰间的那块黑玉么?他怎会將此物留在此处?
    目光下落,方才注意到墨玉之下,还压著一张摺叠齐整的宣纸。
    她伸手取过,展开。
    纸上字跡铁画银鉤,力透纸背,只寥寥数字:
    “见此玉,如见本王。在金陵若遇难处,可凭此玉寻金陵守备,江寧。”
    沈云姝的视线凝在“江寧”二字上,眼底掠过一抹清晰的诧异。
    江寧?金陵城的最高军政长官,执掌一方兵权的守备大人?
    他……竟也是楚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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