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上京长安街闹市一隅,素问轩门前。
    “大壮,你说的药铺,便是这里?”薛景云抬眸望向门楣,轻声问身后隨从大壮。
    黑底金字的牌匾悬於门上,“素问轩”三字清瘦挺拔,转折处锋利却不凌厉,墨色温润不燥。
    一眼望去,竟透著几分清雅绝尘的书卷气,不似凡俗药铺。
    好字!
    薛景云在心底暗赞一声。
    大壮语气篤定:“没错,少主,就是这里。前日给王爷疗伤的药,便是我从这儿买的奇效药。”
    薛景云薄唇微抿,思绪微沉。
    前日楚擎渊旧伤復发,恰逢隨身镇痛之药用尽,他才让大壮外出寻药。
    先帝驾崩那年,楚擎渊不过十岁,便被迫领十万玄甲军镇守北疆。
    为了服眾,他十三岁披甲上阵,十四岁孤身潜入敌营,斩敌军首领於帐中;
    十五岁便以惊世战术与悍勇,率玄甲军大破北狄三十万苍狼骑,连夺五城,威名震彻大陆。
    玄甲军也从十万,扩至如今三十万精锐。
    可这些荣耀,全是用一身伤痕堆出来的。
    尤其膝盖一处旧伤最是棘手——当年曾被敌首淬毒箭矢射中,毒虽解,病根却深扎入骨。
    每逢阴雨寒天,便疼得锥心刺骨,寻常药物根本压不住。
    那日大壮匆匆买回素问轩的药粉,他本是死马当活马医,不曾想,药效竟出奇得好,止痛之速、药力之稳,远胜以往御用良方。
    更让薛景云心惊的是,那製药手法里,竟隱隱有他祖父的影子。
    只是方子被人改良过,去了燥性,增了药力,更显精妙。
    他祖父,正是药王谷第三十七代传人,年轻时为採集药材走南闯北,据说还曾入宫任过御医。
    退下后回了一趟药王谷,把药王谷主之位传给他爹后又离开了。
    自此不知其所踪!
    失踪前,祖父只留下一封信,说他在世间收了一位製药天赋极高的弟子,却未提半分姓名。
    薛景云此番前来,一是为楚擎渊求续药,二是想確认,这素问轩的药师,会不会就是祖父那位神秘弟子。
    若能寻到此人,或许便能寻到祖父下落。
    “进去看看吧。”
    薛景云拂袖,迈步踏入素问轩。
    铺內並不似寻常药铺那般拥挤杂乱,反倒雅致简约,乾净通透。
    四面立著一色原木药柜,一格一格整整齐齐,铜环拉手擦得鋥亮,空气中飘著清苦却不刺鼻的药香,沁人心脾。
    一眼望去,柜上贴的皆是防风、当归、黄芪、甘草之类寻常药材,不见半分所谓“奇效药”的踪影。
    大壮连忙压低声音提醒:“少主,这铺子里的奇效药不摆出来卖,要单独跟掌柜预约,听说那位药师製药量极少,不是谁都能买到。”
    薛景云眉峰微蹙:“那你前日,为何能买到?”
    大壮挠了挠头,乾笑一声:“少主,我……我那会儿也没买到,是从別人手里截来的。”
    见薛景云脸色瞬间冷下,大壮连忙补充:“我给了双倍价钱!对方也心甘情愿转手的,绝不是强抢!”
    薛景云脸色这才稍缓。
    他目光一转,落在柜檯后那中年男子身上。
    那人一身半旧青布长衫,袖口磨得光滑,腰间繫著一条素色布带,头髮用木簪整齐挽起,
    面容普通,眼神却沉稳温和,指尖带著常年抓药磨出的薄茧,一看便是常年与药草打交道的老掌柜。
    肖掌柜察觉到一道沉静锐利的打量目光落在身上,抬眼望去,只见门口立著一位风姿俊朗、气质风流的年轻公子,眉眼间带著几分世家子弟的温润。
    他立刻堆起一贯和气的笑容,上前一步:“公子可是要买药?”
    不待薛景云开口,大壮已抢先一步上前,嗓门洪亮,语气熟稔:
    “掌柜,可还记得我?前日我才在您这儿买过药!”
    肖掌柜目光一转,看向大壮。
    九尺身高,体格壮硕如虎,一张黝黑脸庞上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看著便颇有威慑力。
    肖掌柜一眼就认出来了。
    前日,就是这人用这双虎眼生生瞪得另一位买药客心慌,硬是让人家把预定好的特效药给转卖给他。
    那人颤颤巍巍答应了,好在这人看似粗旷倒也不蛮横,知晓陪人双倍的价钱。
    这般长相与做派,让人想忘也难。
    肖掌柜当即拱手一笑:“记得,壮士可是……还要来买那止疼特效药?”
    大壮咧嘴一笑:“掌柜好记性!正是,那药效果真好,我还得再买,越多越好!”
    肖掌柜面露难色,微微拱手:“壮士既然再来,想必也知晓我素问轩的规矩:但凡奇效药,一概不零卖、不现卖,都得提前预约,按序取药。”
    薛景云这时上前一步,笑容温润语气平和:“掌柜,奇效药暂且不急。在下能否见一见贵铺的东家,或是那位製药的药师?”
    肖掌柜脸上立刻堆起歉意,摇了摇头:
    “实在对不住公子,要让您失望了。我们东家如今不在上京,药师更是常年闭门研药,深居简出,从不轻易见外客。公子若是专为见人而来,怕是要白跑一趟了。”
    薛景云心头微沉,也知自己方才过於急切,贸然求见的確失礼。
    他收敛心思,淡淡道:“是在下唐突了。那我们便按规矩预约,不知要等多久,才能取到奇效药?”
    肖掌柜问道:“那要看公子需要哪方面的药了。”
    薛景云声音压低了几分,一字一句清晰报出:
    “镇痛愈伤、止血生肌、驱毒护心、正骨固脉……皆是战场急用之药,尤以镇痛特效药为首。”
    肖掌柜手中的药杵一顿,抬眸深深看了他一眼,神色微变:
    “公子……可否方便告知,这些药是作何用途?”
    薛景云抬眼,目光坦荡,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却重如千钧:
    “北疆。”
    肖掌柜脸色骤然一肃,周身那股和气生意人模样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凝重。
    “公子,这边请。”
    他不再多言,侧身引著薛景云往药铺內堂走去,穿过一道素雅屏风,入目是一间乾净简洁的小包间,陈设极简,却透著安心。
    “公子,请坐。”
    待薛景云落座,肖掌柜反手將门轻轻合上,这才倾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郑重无比:
    “公子,实话与您说,您今日算是找对地方了。
    我们家药师早有吩咐,但凡来此购药,若是用於保家卫国、军用战场,一律免去预约,优先制配。
    公子既说是北疆急用,不知……可有凭证?”
    薛景云心中猛地一凛。
    知晓用於军中、还不藉机抬价的药师,已是少之又少,此人格局,绝非普通药商可比。
    他不再迟疑,当即自袖中摸出一面漆黑铁令,令牌之上,只铸一个肃杀的玄字。
    肖掌柜目光一落,神色微惊:“公子是……北疆玄甲军的人?”
    薛景云微微頷首,並未多言身份。
    肖掌柜收敛神色,语气平和:“此事重大,容我先使人稟明我们东家,再做定夺,请公子稍候。”
    薛景云沉默点头,目光暗暗揣摩著对方,肖掌柜脸上不见半分对玄甲军的忌惮与迴避。
    以往他在京中其他药铺购药,只要一提“玄甲军”“北疆”,对方要么推说无货,要么搪塞拖延,一个个避之不及。
    他心底微沉,几乎以为肖掌柜也要找藉口推脱,脸上难免掠过一丝失望。
    可下一刻,肖掌柜已转身取来纸笔,径直递到他面前:
    “公子不妨先將所需药材、数量一一列明,我即刻拿去给药师,看看最快何时能赶製出来。”
    薛景云眼眸骤然一亮,压不住心头一喜,语气坚定:“军情如火,能否越快越好?我后日一早,便要启程赶回北疆!”
    肖掌柜沉吟一瞬,並未满口应下,只沉稳道:“你明日此时再来一趟,必有答覆。”
    两人迅速商定价格,薛景云当场付了定金,这才带著大壮匆匆离去。
    走出素问轩一段路,他仍忍不住心头庆幸。
    楚擎渊麾下一向清贫,粮草军餉时常短缺,好在之前沈云姝慨然捐赠的银钱,置办了粮草与冬衣后,尚余一笔。
    如今刚好,能再购上这一批救命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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