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林白坦言,其母亲尚在世时。
    虽是青楼女子,却对他要求严苛。
    哪怕受尽旁人白眼,倾尽所有,也坚持供他读书识字。
    林白也不负母望,十七岁那年便考中了秀才,本是前途可期。
    只是后来,他母亲病逝,青楼老鴇容不下他,將他赶了出来,他便成了居无定所的孤子。
    又因母亲的出身,被书斋的同窗与先生排挤,受尽冷眼,最终只得輟学。
    生存的压力,加上旁人的鄙夷与心底的自卑。
    磨去了他所有的士气,让他无心再读书,从此便墮落下去。
    成了游手好閒、靠嘴皮子討生活的市井子弟。
    沈云姝轻轻合上书,眼底无波无澜。
    林白有野心,也有几分小聪明,只是缺一个机会。
    而她,不过是顺水推舟,给了他这个机会。
    也给了顾涵一个摆脱凌迟的理由。
    更给了自己,一个加快与顾清宴合离的契机。
    各取所需,不过如此!
    菊苔苑內。
    顾涵抓住守在床边的丫鬟小红的手,声音还有些虚弱,却难掩喜色:
    “小红,你说真的?母亲要请林白上门做客?”
    “是的,小姐,您不用真的嫁给凌迟了!这是我在荣安堂外亲耳听到的。”
    小红喜极而泣!
    小姐不用嫁给凌迟,就不会情绪失控,她也就不用再挨打了!
    .......
    顾涵已时(10点左右)落的水。
    午后未时(14点左右)大街小巷便有了童谣吟唱:
    “凌迟郎,盼娇娘,
    红丝系,待拜堂。
    青山湖,佳人落,
    陌上儿,揽娇娥。
    肌肤触,礼数破,
    婚约纸,风中折。
    痴心郎,空牵肠,
    一顶青帽头上扬。”
    那童谣传得沸沸扬扬,连深居慈仁堂礼佛的顾老夫人都被惊动了。
    侯爷顾怀元更是怒不可遏,带著满身戾气大步闯入菊苔苑。
    他连半句问询都没有,目光锁定床沿面色苍白的顾涵,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屋內格外刺耳。
    顾涵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泛起清晰的指印。
    她捂著脸,眼中满是错愕与痛楚,声音发颤地唤道:“父亲……”
    一旁的丫鬟小红嚇得浑身发抖,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她连滚带爬地往荣安堂跑去求助江氏。
    顾怀元胸膛剧烈起伏,满脸羞愤,指著顾涵的鼻子厉声痛骂:
    “你这孽女!侯府百年的脸面,全被你这不知廉耻的东西丟尽了!你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顾涵眼眶通红,泪水瞬间涌满睫羽,又惊又委屈,哽咽著问:
    “我不明白父亲在说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您要这般对我?”
    “事到如今,你还敢给我装傻充愣!”
    顾怀元气得嘴唇发抖,目光扫过屋內。
    没找到趁手的惩戒之物。
    当即反手解开腰间繫著的牛皮腰带。
    狠狠攥在手中,怒吼道:
    “今日我便让你好好涨涨记性!看你往后还敢不敢肆意践踏侯府脸面!”
    话音未落,他便扬手將腰带甩了过去。
    “啊!”
    顾涵猝不及防,腰侧被牛皮腰带狠狠抽中,钻心的疼痛瞬间蔓延全身。
    那牛皮腰带质地坚硬,抽在身上不是一般的疼。
    更让她猛地想起那日被凌迟折磨的恐惧。
    她脸色惨白如纸,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
    狼狈地躲避著顾怀元的抽打,单薄的衣袍被扯得凌乱,髮丝也散落在肩头。
    可顾怀元盛怒之下根本停手,又连著抽了好几下,
    每一下都力道极重,在她身上留下一道道狰狞的红痕。
    甚至刚癒合的旧伤又裂开,冒出鲜红的血丝。
    就在这时,江氏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一眼便看见女儿蜷缩在地上、浑身是伤的狼狈模样,
    以及顾怀元手中仍在挥舞的牛皮腰带。
    她当即瞋目裂眥,心头的怒火与心疼交织。
    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將顾涵紧紧护在怀中,
    她抬头对著顾怀元连连叩首求饶:“老爷,息怒!求您手下留情!涵儿她经不起这般打啊!”
    顾怀元见髮妻竟这般护著顾涵,扬起的手猛地顿住。
    隨即眼中的怒火更盛,连带著看江氏也满是不耐与斥责:
    “哼!顾涵就是被你这老娘们一味纵容坏的!真是慈母多败儿,养出这么个败坏门风的东西!”
    “你这是在做什么?”
    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带著不容置喙的气场。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顾老夫人扶著周嬤嬤的手,一步步走了进来。
    她面色却极为冷冽,目光扫过手握皮腰带的顾怀元,
    再看向江氏怀中瑟瑟发抖、满身伤痕的顾涵,
    瞬间便明白了眼前的情形,周身的气压愈发低沉。
    她看向顾怀元,语气平静却藏著怒意:“怀元,你这般动怒,也是因外面那编排人的童谣而来?”
    顾怀元收起腰带,脸色依旧难看,重重一点头:
    “母亲,儿子不过一日不在府中,家里竟闹出这等天大笑话,传得满城风雨,这让侯府如何立足!”
    顾老夫人冷哼一声,语气满是不悦:“也不知是哪个阴毒无耻之徒,竟敢编出这等污秽童谣,刻意败坏我侯府名声。”
    顾怀元满脸焦灼,上前一步道:“母亲,如今不是追究是谁编童谣的时候!凌统领若是听闻此事,会不会立刻上门退婚?”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江氏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
    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与心虚。
    那童谣,正是她暗中吩咐冯嬤嬤去散播的。
    她算准了凌迟性子冷傲,又身为锦衣卫副统领,最看重脸面。
    只要童谣传到他耳中,即便为了锦衣卫的名声,他也定会主动退婚。
    相较於侯府名声与女儿的终身幸福,她毫不犹豫地选了后者——
    哪怕侯府名声受损,也总好过让涵儿跟著北疆那苦寒之地,受凌迟的磋磨。
    更何况,承恩侯府的名声,这些年早已被外人践踏成了烂泥,也不差这一桩。
    江氏思绪间,李管事领著一名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快步走了进来。
    那锦衣卫面色阴鷙,眼神扫过屋內狼藉,语气里满是高傲与鄙夷,居高临下地开口:
    “我家副统领让我带句话给侯府:贵府三小姐水性杨花,乃人尽可夫之人,这般女子,还是贵府自行留著吧,我家统领消受不起!”
    话音落,他根本不看眾人的脸色,转身便大步离去,留下满室的死寂与难堪。
    “好!好得很!”
    顾怀元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黑如锅底,狠狠一甩袖子,连一句斥责的话都懒得再说,转身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顾老夫人看著眼前的乱象,重重嘆了口气,眼神中满是失望与疲惫。
    她丟下一句“你们好自为之”,便在周嬤嬤的搀扶下,缓缓离开了菊苔苑。
    屋內最终只剩下相拥在一起的江氏与顾涵。
    母女二人皆是脸色惨白,浑身冰凉。
    虽如愿让凌迟退了婚,不用再嫁去凌迟受苦,可两人心中却半点喜悦都没有。
    锦衣卫口中“水性杨花,人尽可夫”那八个字,
    如同淬了毒的钉子,狠狠钉在了顾涵的心上,
    也將她彻底推上了耻辱台。
    往后在这金陵城,无论侯府如何辩解,
    顾涵的名声都已尽毁,再也不可能嫁入像样的世家大族了。
    江氏轻轻抚摸著女儿身上的伤痕,眼底满是愧疚与无奈。
    她知道,如今摆在顾涵面前的路,只剩下一条——那便是林白。
    这个无父无母、背景普通的落魄秀才,成了她们唯一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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