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钦珩睨向碎裂的瓷碗,碗底剩余的浓黑药汁溅到地上,薄唇稍抿了抿。
    隨即唤来忍冬道:“再去煎一碗。”
    “我不喝了!”
    趁她启唇,许钦珩取来托盘上的糖梅子,直接塞她嘴里。
    “只喝了大半碗,没够量。”
    因为发热,沅薇本尝不出味儿,一颗糖梅子倒是酸甜可口。
    她含了好一会儿,待口中残余的苦涩散去,才又道:“许钦珩,我说我不嫁给你了,你听没听见!”
    今日喉咙舒服了些,不再像含著一口沙,她嗓音也清亮许多。
    许钦珩本搬了把交椅坐在床前,闻言起身坐到她床沿,揽过她道:“阿沅,我知你受了委屈,你若有气便……”
    “你少来哄我!”
    沅薇不肯叫他抱,两只手胡乱往他身上又推又打。
    “全是你的错,还不都是你的错!”
    “要不是你强留我,非要娶我,我犯得著被人推进湖里!”
    “你就会一天到晚地算计我,崔雪娥也一天到晚算计我!你们两个蛇鼠一窝沆瀣一气,简直天生一对!!”
    “你直接换新娘吧!嫁衣给她改改就能穿了……唔唔唔唔唔!”
    还没说完,脸颊就被男人虎口一张攥住,病中微微发白的唇被迫嘟起,没能继续往下说。
    许钦珩垂目盯著她,眸光发紧。
    “来不及了阿沅,婚书已送到顺天府登记造册,反悔不得了。”
    “那就和离,和离!!”
    这桩婚事她本就应得勉为其难,若有的选,她是一定会去幽州寻父母的。
    若顺风顺水成了亲也就罢了,日子勉强也能过。
    出了眼下这种事,真是一日都过不下去了!
    “阿沅,你可以迁怒我,但和离……不行。”
    男人转而执起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侧,“往这里打,我隨你撒气。”
    说完便淡淡垂下眼,温吞恭谦、任人宰割的姿態,和三年前还只是个穷书生时一模一样。
    沅薇又是一见人示弱就会心软的性子,顿时哑了火,一口气却还闷在胸前不上不下,猛一把挥开男人的手。
    “少拿你这糙手碰我!”
    许钦珩的手僵在半空,抬眼仔细瞧了瞧。
    当初他这双手,还是很得顾大小姐喜欢的。
    喜欢把玩他的指节,喜欢將两人的手贴在一起比大小。
    可如今,哪怕尽力將外皮养回来一些,那些苦练骑射留下的老茧却除不掉,变形的指骨也没法回到最初的修长亭匀。
    指节无意识蜷了蜷,许钦珩默默將手收拢回袖间。
    “阿沅,七日。”他的嗓音很轻,“七日后,你一定已经大好了。”
    沅薇疲倦闔眼。
    看吧,他一直都是如此。
    姿態放得如此之低,动不动就好像是自己欺负了他。
    可他要做的事,何时真的让步过?
    从前无权无势尚能任她摆布,可往后呢?还不是自己任他摆布。
    “你滚,別让我再看见你。”
    她翻身朝里躺回去,许钦珩则在床边又等一会儿。
    直到忍冬重新煎了药送来,他嘱咐再餵小半碗,才依言起身,回了隔壁自己的寢屋。
    后背抵著两屋之间那堵墙坐下来,他又抬起一只手,望得出神。
    恐怕也只有那种时候,她才会不嫌弃这双手,求它轻些重些,深些浅些……
    他会重新学著,用这双手取悦她的。
    可已经到手的婚事,又如何再叫他放手?
    *
    扶烟很快察觉,两位主子似是又闹彆扭了。
    自家姑娘这几日按时喝药,躺榻上静养著,倒是好得很快,脸色也重新红润起来。
    就是不见相爷进来过。
    相爷每日只在门外问她们,姑娘今日喝药了不曾,用膳用了多少。
    扶烟也努力过,旁敲侧击对自家姑娘说好话,说还好相爷一直派人盯著那崔氏女,姑娘才能立刻得救云云。
    可自家姑娘不买帐,听见也当没听见,她便不敢再招人嫌了。
    到第五日,沅薇终於有精力下地走走。
    唤来疏桐问:“崔雪娥还在清梨苑?”
    疏桐便知道,这是准夫人要找人算帐了!
    “是!相爷早交代过,您看是把人提到院里,还是您劳驾过去?”
    沅薇思忖片刻便道:“我过去吧。”
    香草一听是要去清梨苑,忙不迭便凑过来。
    她就没见过这么恶毒,这么心机深重的女人!她今日跟著姑娘过去,一定要狠狠谴责那人没良心!
    疏桐唤了椅轿,又叫了院里做事的八个丫鬟婆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就往清梨苑去了。
    这动静立刻惊动了近旁听松居的老夫人。
    魏氏后来又叫施妈妈去打听过,问了那两个盯梢的暗卫,两人事无巨细说明了当日的情形,听得魏氏脸色煞白,也是將信將疑起来。
    可今日见了沅薇这阵仗,还是下意识担心起崔雪娥,毕竟她在这府里无依无靠,自己不管她,谁又还会惦记她。
    “顾家丫头,你这是做什么?”
    椅轿落定,沅薇走下来,两手端至身前。
    昂首挺胸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魏氏听得直蹙眉,她带这么多人,指不定进去了要如何折磨雪娥。
    “丫头,你听我一句劝,老话说得好,冤冤相报何时了呢!”
    “那日阿湛已说明白,往后就把雪娥送出去,再不同我们家有干係!”
    “再说起来,这雪娥没了父母兄长,也是个可怜人吶……”
    “老夫人!”沅薇敬她是长辈,耐著性子听她说了几句废话,最终还是打断她。
    “您这话可就没道理了,她可怜,並非我害的她;您儿子不肯娶她,也不是我作的妖。她却偏偏捡软柿子捏,爬到我头上为非作歹!”
    “您能忍,您便自己忍,万没有来劝我忍的道理!这世间之事,若是谁可怜谁便有理,要衙门何用?要三法司作甚?”
    “我父亲自小教我的,便是『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施妈妈,您照看好老夫人。”
    在这件事上,施妈妈自然是向著沅薇的,忙应了声“是”,便將魏氏牢牢搀住。
    “哎呀!你们——你们给我站住!”
    一行人浩浩荡荡闯进去,常嬤嬤强撑著张开双臂挡在主屋门前。
    “你们做什么?光天化日还想滥用私刑不成!老夫人!老夫人您可得给我家姑娘做主啊!”
    疏桐见状,立刻指使两个婆子上前拉开常嬤嬤,顺带把她那张嘴也堵上。
    屋门大开,崔雪娥端坐在屋內圆桌旁,温婉的面庞转过来,不慌也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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