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伯伯,当初您让我去求的究竟是谁啊?”
    沅薇来了章府。
    章载明,父亲在朝中的至交好友,现任通政司正三品通政使,消息最灵通,处事最圆滑。
    当初便是他一指头顶,叫她去求“更上头的人”。
    沅薇才在那个雪夜,叩开了右相府的门。
    章载明生著双细长眼,下頜灰白掺半的鬍鬚,一路垂至胸前。
    他一把又一把慢慢捋著,眯眼反问:“世侄女,那你当初去求的人,究竟又是谁啊?”
    “我……”
    沅薇腿脚不便,进了章府,依旧坐在章府的椅轿上。
    也没那么长的鬍鬚可捋,指节下意识摩挲扶手,几乎就要抠下一层漆来。
    “我以为,我父亲被大理寺缉拿,您说更上头的人,便是能在大理寺做主的人。”
    “所以……便去求了右相。”
    “可是我会错了意?其实您当初指的人,根本不是他?”
    章载明捋鬍鬚的动作疾了些,“这个嘛……”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身形忽而定住,又问:
    “那你去求那许相,可曾言明事况?许相又是如何作答的?”
    “当晚他承认了,他说,就是他想公报私仇,才故意抓了我父亲!”
    “哦,原是如此……”
    年过半百的小老头似恍然大悟,“原是如此啊!”
    沅薇来找人打探消息,进门以来没问清楚一句话,倒是被人套了一通。
    “章!伯!伯!”急得她大喊一声,“您能別跟我卖关子吗?咱们两家的交情,您就眼睁睁看著我父亲被诬陷?”
    “您就不能把话说明白些嘛!”
    章载明这才嘆息一声,蹲到椅轿上的小姑娘面前。
    “世侄女,並非世叔不想帮你,只是你的一句话,分量远比我要重。”
    “世叔悄悄告诉你一句,皇帝罢朝一月,实则是昏迷不醒著。这种时候,你求右相管用,求旁的什么人或许也管用。”
    “但看你心底,最愿意求的那个是谁。”
    就这样。
    沅薇又被稀里糊涂抬出了章府。
    章伯伯好像说了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但看她愿意求谁?
    还她的话最有分量?
    当真如此,她跑去大理寺喊一声,那些人是不是就该大开狱门把父亲放了?
    小轿正要入门时,身后由远及近传来声:“顾小姐——”
    “顾小姐留步!”
    这嗓音有些耳熟,沅薇扶住轿身,“停轿。”
    掀开窗帷,给了忍冬一个眼神。
    忍冬向后望去,“姑娘,是寧公子……哦不对,如今应当称寧大人了。”
    “寧大人,哪个寧大人?”她怎么不记得有这號人物?
    “唉呀,就是那个……”
    “顾小姐!可算遇上你了顾小姐,方才我来贵府,差役拦著我不许我进,我又改道去了章大人府上,章大人却说你刚走。匆忙忙赶过来,可算是赶上了!”
    隆冬腊月,年轻的男人却跑出满头的汗。
    要近前时,却又被几个差役给拦下。
    沅薇撩著窗帷,盯著那张清秀脸庞看了又看,才终於勉强记起此人。
    愣头青!
    今年春闈放榜之际,一个雨天,她鬼使神差又走上瞭望江楼的观雨台。
    望著楼下熙熙攘攘,来去的襴衫学子出神。
    却忽然,听见两个新科进士,在私下议论桩科举舞弊之事。
    其中一人家財万贯,却学识平平,买通另一个学子代写文章,並在考场传阅。
    沅薇本是触景生情,听见这桩事,也没了心情,记下那二人样貌形体,转头就打算回家告诉父亲。
    可谁知,有个愣头青冲在了她前头。
    也不管对方是否有权有势,自己是否势单力薄,衝上去便大喝:
    “你二人竟敢考场舞弊,我全都听见了!”
    “我这就递状纸到都察院衙门,革了你二人的功名!”
    结果就是,那二人恼羞成怒,叫了贴身长隨来,將他按在地上几乎要当场打死。
    还好有她在楼上瞧著,及时请了顺天府的人来,才没酿成桩血案。
    后来听闻,那二人功名作废,礼部又从落榜举子中择优递补,倒將那愣头青补上去了。
    再后来他携礼登门道谢,沅薇懒得应付,两人便再也没见过。
    “你是寧……”
    “对,我是寧恆,顾小姐还记得我!我在大理寺观政半年,如今已任了评事,还未当面对顾小姐道一声谢!”
    寧恆说著,两手端起,对著轿內沅薇郑重一拜。
    沅薇烦的就是这些虚礼,径直问:“你今日登门,有什么事?”
    寧恆这才越过两名差役,行至轿前。
    “我听闻,顾太师被大理寺收监了。”
    沅薇:“你才听闻呢?”
    寧恆:“这倒不是,我就在大理寺任职,刚一出事便听闻了。可向通政司递了几份摺子,陛下却迟迟没有回应……”
    “昨日又有人匿名检举顾府私藏甲冑,我想,一定是有人要暗害顾太师!”
    沅薇掀窗帷的手都有些酸了,手肘搭在窗框上。
    “然后呢?”
    “我想著,顾小姐这会儿该六神无主、进退无门了;可我又人微言轻,没法替顾太师翻案,但我通读大庆律法,有个法子,或能保顾小姐安然无恙!”
    沅薇疲乏地蹙了蹙眉,“什么法子?”
    说到此处,寧恆忽而左顾右盼起来,有些不自在地靠近,再靠近。
    才压低声量道:“顾小姐,先嫁我为妻。”
    “什么?!”
    “顾小姐先莫急,只是权宜之计。因大庆律法明文记载,除诛九族等极刑,其余判罚,罪皆不及已出嫁、入夫家族谱的女眷。”
    “趁如今顾太师尚未定罪,顾小姐便说与我早有婚约,这几日先与我假成婚。”
    “待过个三五载风波过去,给我一纸和离书,小姐便能重获自由身……”
    许钦珩从轿撵中俯身出来时。
    正望见顾府大门外,一顶眼熟的絳粉流苏小轿停在那儿。
    轿旁,有个瘦高的年轻男子,几乎是扒在那小轿窗框上,不知与轿內人在说什么。
    那轿子里的人,竟也不叫他滚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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